2009年2月26日

【聲音美學VS.紀錄片】淺介紀錄片的聲音美學(文/林木材)



「那種不被虛構非虛構這些語言遊戲所左右的,用人的身體所記憶的東西,才是紀錄。」─小川紳介

在紀錄片裡,影像是對視覺的絕對衝擊,是看得見的事物,但,其實紀錄片中也包含著看不見的事物。這兩者往往聯合起來,讓觀者在閱聽的環境下,進入一個電影所建構的時空。這個重要且看不見的事物,事實上就是「聲音」。

然而在台灣,不只是在拍攝的技術上,在電影討論上也是。「聲音」相對於其他技術項目來說,往往較被忽略。也許是因為拍攝時收音的難度,也許是因為少人注意。但在紀錄片史上,開始意識到聲音的運用,除了一開始運用音樂搭配影像來造成某種現實感或節奏感,如《持攝影機的人》(Man With The Movie Camera,1929)之外,進入有聲與同步錄音時代之後,最大膽的實驗,可以說是法國人類學家尚‧胡許(Jean Rouch)所拍攝的《非洲虎》(Jaguar,1967)。

當然我們可以從《夏日記事》(Chronique d'un été,1961)裡發現尚‧胡許對聲音的敏銳度和關心,但在《非洲虎》裡,主角縱然做著動作,但配上的聲音卻是預錄好的訪談問答。影音完全不對位,不只大膽的挑戰了民族誌影片的規範,事實上也把影像與聲音的辨証層次拉的更遠更深,究竟是眼見為憑呢?還是耳聽為真實?

日本紀錄片大師小川紳介對聲音而有自己一套獨特的看法,跨越了虛構與真實,忠於身體,一下子就將所有的藩籬界線都打破了。他是這麼談論紀錄片裡的聲音美學:

「麥克風有指向性,它的錄音角度也就受到極端的限制,比鏡頭還要敏銳。近處的聲音很清晰,遠處的聲音消失了什麼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誤差。現實中我們人的耳朵,在動作的時候可以分辨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是通過瞬間的指向性來進行判斷,也就是說在自己的身體內部,一邊勞動一邊製造聲音。…結果,我們注意到這種聲音用單點式麥克風是無法錄到的。於是我們在機房裡製造了全部的聲音。


實際上我們把田裡的土弄來,加上自來水搞出的聲音。或是把稻子拿來機房裡搞插秧,或是從遠處放汽車的聲音,或者在外面放鳥叫的聲音。…之所以我們能模仿的這樣逼真,是因為這是我們在勞動的過程中,用自己的身體記錄到的聲音,所以我們有自信說這是真實的。


總之,我們不僅僅是為了拍電影,而是為了瞭解真正的現實,才花了將近十三年的時間。在這個過程中,各種聲音、畫面及各種各樣的故事,這些全部浸透到我們的身體裡面去了。這就是我把它稱做紀錄片的原因。…我們不是隨便在自己的腦袋裡想出一個題目,把它拍成一個故事,而是在這個故事的深處,有我們的身體從生理上感受到的十年之久的紀錄的歲月。


那種不被虛構非虛構這些語言遊戲所左右的,用人的身體所記憶的東西,才是紀錄。…在紀錄片的膠卷上,有一種很強烈的現實感。這確實是紀錄片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可是,我們用身體所捕捉到的東西,可以幫助我們擺脫現實的束縛,而這本身,又會增強紀錄片中的現實感。


可以說,我們看到了某種自由,或是說讓我們覺得現實應該是更自由的,甚至是非現實的。」

─ 摘自《小川紳介的世界─追求紀錄片中至高無上的幸福》,遠流出版。

紀工報第二期的「技術達人館」的專欄中我們曾邀請錄音師陳冠宇來講解收音的技巧,獲得非常好的迴響。因而,在這一期的專題當中,我們更希望進一步來探討紀錄片裡聲音的美學,也特別轉錄了兩篇談論紀錄片聲音的文章來構成專題,一篇是賈樟柯導演談聲音的口述紀錄,另一篇是馮艷導演和日本錄音師菊池信之之間的合作。

期望這樣的內容能帶給大家更多的思考。


【聲音美學VS.紀錄片】賈樟柯導演談紀錄片的聲音問題


編按:
本文是賈樟柯導演北京零頻道第一期紀錄片訓營的講課記錄,感謝周浩導演居中聯繫,使得文章得以轉載

如果國外同行看我們,他們會很吃驚,因為中國現在的紀錄片幾乎都不混音,直接把同期聲剪接好就完了。像法國的電影學院,要求學生在聲音剪接時就要有一個設計,不管是紀錄片還是故事片,特別是紀錄片更需要聲音設計。它要求學生最少有六股聲音,就是在一個空間裏面你能聽到六個聲音。比如這個空間裏面,我們現在 在交流,我講的話是第一個聲音;第二個是筆劃紙的聲音;我們旁邊可能是一個馬路,所以第三個是窗外傳來的馬路上的聲音;第四個,如果是夜晚的話,日光燈的 聲音也要加上來;第五股聲音可能是走廊裏的人走來走去的聲音;而第六個聲音可能是音樂。把這個空間的魅力展示出來可能需要六股聲音。但這只是一種期待,只是為了保持一個主題,而現在只有我說話的聲音是清楚的,其他聲音表現得並不太清楚甚至沒有,但是呈現在螢幕上的時候,可能就有六種聲音。當然這些所謂聲音 設計,就是說在這個空間裏面,我覺得要有這六種聲音才有現實感,才有魅力。

然後就是混音的過程,要看哪個聲音高,哪個聲音低。可能最主要的是我說話的聲音,我還覺得馬路上的聲音也挺有表現力的,可以表現出一群人很奢侈,坐在那兒還能談藝術,而底下車水馬龍,人們各自奔走解決自己的生活問題。而日光燈的聲音則會低一點,甚至是似有似無的。後期可以用很長時間慢慢地做聲音設計的工作,設計完之後找錄音師幫著把聲音混出來。

有條件的話,你不能說我就不用,認為錄到什麼就是什麼那才是記錄,這就有點抬杠。有時候把某個空間的部分改變一下效果是非常好的。比如說素材裏有一幕可以處理成下課了,大家談 得很帶勁,那怎麼處理這個空間呢?可能我只要三個人走來走去就行了,但如果去一個中學錄一點下課後的聲音,這個空間的時間性就改變了,它就變成是下課之後 大家還在談,感情上理解就不一樣了,增加了現場的氣氛。

聲音的表現力太重要了,比如說一個瓶子我放下來,如果沒有聲音的話,它的重量和質感就表現 不出來。最極端的方法是帶著同期聲剪輯,因為有些導演更強調聲音。比如說日本很出色的導演黑澤明,他堅持剪片子不帶聲音剪,真的是只看畫面當默片來剪。他 覺得電影的文學性即電影的敍事性不依賴語言,而是依賴視覺本身的講述,我覺得這個是很對的。另一方面,當影像剪完之後,為了不被現場聲音影響,他要去想像聲音,他要根據影像設計聲音,設計完了之後把同期聲放出來,對比同期聲和他的設計。比如外面樓道裏一個人走來走去,不放同期聲,他就想應該加什麼東西,所以拿掉同期聲剪接反而是更強調聲音設計的了。這種方法是特別有啟發的。我建議大家多看些默片,電影原始的默片是特別精彩的。

還有色彩方面,比如我們拍紀錄片的時候,色彩會很不平衡,有時現場很慌亂,影像色彩和反差都是不平衡的,所以另一個工作就是調光,在你完成輸出的過程中去做。這些程式如果有條 件的話就儘量去做,因為它也是一重創作。如果你不做聲音的設計,不混音,那就少了一次創作,不調光又少了一次創作,所以創作環節你沒走完,都是半成品。其實現在有很多片子都是半成品,拍完剪完這個電影就完了,但其實還有創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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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美學VS.紀錄片】談紀錄片《秉愛》的聲音製作(文/馮豔)

編按:馮艷的作品《秉愛》講述的是長江大壩拆遷時小人物的故事,在台灣曾多次放映。而影片的聲音設計,是由曾與日本紀錄片大師小川紳介合作過的錄音師菊池信之進行後製。這篇文章講述了他們在進行聲音處理時的思考概念,非常精采。

菊池信之先生認為聲音是電影中的看不見的故事。即使是同樣的聲音,不同的人聽也會有不同的感受。因此,「到底聲音是否作為一個獨立事物在發揮作用,很多時候我們都抱有疑問。說不定聲音是被人的意識調律過的。」

他在拍攝現場的時候,不僅做同期聲,也錄下周圍的各種聲音。剪輯的時候,根據訪談的內容以及人物的心理選擇使用哪樣的聲音。也就是說所謂的現實,充其量也不過是人們頭腦中所構建的現實。他不認為這樣會妨礙紀錄片的真實。「畫面中所存在的聲音,並不一定是真實的。如果畫面中的聲音妨礙了說話的核心,那就應該拿掉。」重要的是「作者如何看待面前的這個現實。」

從這一點上來看,儘管菊池說他在小川攝製組沒有學到任何東西,但他和我說的,都是小川曾經講過的,比如小川書中就多次提到過他們自己的生理感覺,說他們拍攝的稻田裏的聲音,水的聲音,很多聲音都是他們在機房裏做出來的,放映的時候,反而被農民說這聲音太妙了,跟自己在田裏感受到的一樣。小川他們不僅聲音,很多鏡頭都是顯微鏡拍攝的,可以說為了追求生理感覺,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秉愛》的新版本,要說我最中意的地方,是前半部分的變化,比如開始村名出現的那個鏡頭,隱約傳來的各種平日裏你會在村裏聽到的聲音。這些,有些是加入的,有些拿掉了原來的同期聲。因為,你在現場的時候,正巧拍攝的時候,不一定所有的平日能夠聽到的、或者是最能反映村子氣氛的聲音正好能錄下,所以,同期聲是否就一定是最最體現現實的,這也不一定。需要很多機緣巧合。但我敢說現在這個做過的版本的聲音,反而是最貼近村子的現實的。

再比如最後,黑屏出現,字幕交代秉愛一家的現狀,本來一個畫面淡出,聲音也就結束了。但給人沒有完成的感覺,很多觀眾都提出想看秉愛家現在的窩棚。但我不想給觀眾看,我覺的那樣的話很像電視臺,要給觀眾一個交代的感覺,用事實說話的感覺,我不喜歡那樣直白,我希望給觀眾一個想像的空間。但當時的聲音處理,畫面沒了,聲音也只長了一點點就沒了,不能讓觀眾更多地想像,有些觀眾就覺得突兀,跟不上我的思考。但現在,畫面沒了之後,加入了一段我在村子裏無意中錄下的同期聲,這樣做的初衷,其實是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去表達已經不存在了的事物,如何讓觀眾去感受,去冥想那個已經逝去了的村莊生活?這時候,聲音比影像更有表現力了。如果是一段淹沒的鏡頭,或是老電影的畫面,或者是秉愛住的窩棚,都一定不會比現在這個在黑暗中傾聽、在黑暗中冥想和感受更直逼人心。

但很多時候,和他人的合作,其實是一個不斷印證自己的思考的過程。不一定就能怎樣怎樣,也有很多痛苦和爭執,但這些,最終使你作為一個導演,有機會驗證自己的思考,或是在反復權衡之後,做一些冒險。

比如《秉愛》中秉愛送女兒出門上學一段的最後一個鏡頭,我拍攝的是秉愛的特寫。他認為這個鏡頭過分強調了秉愛的感情,所以他在這裏加入了風聲,以求分散人物的情感。這一點,根據他的理論,或者是就他的感受(一個男人,或者說一個並不認識秉愛的外人)來說,這樣做是對的,但對我來說,我認為我正是想強調秉愛對兒女所寄託的希望,所以用的特寫,這和我作為一個同樣的母親的人的情感或說在現場的感受是一致的。但對這裏的處理,我還是尊重了他的意見,因為我覺得可能拍攝者有時候會過分介入或者說感情轉移到主人公身上,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也許更冷靜和客觀的處理反而會更容易到達觀眾。

但有些,比如秉愛去看兒子前在家裏梳頭的時候,遠遠傳來了汽笛聲,是同期聲,菊池認為沒有汽笛聲更能使觀眾猜測到底秉愛這樣精心梳理頭髮整理衣裝要去哪里。可我認為這個遠遠傳來的汽笛聲並沒有打擾觀眾的好奇心,反而加深了即將出門的預感,在秉愛去找兒子懺悔之前,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雖然這是因為我自己知道下面要發生什麼也說不定,但我還是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其實,聲音的處理有很多種做法,也有不同的理論,最重要的是摸索和確定作者在現場的感受。什麼樣的聲音最符合也最能表達自己在現場的感受,或者說是表達自己 對拍攝物件的理解,這才是最重要的。聲音的處理只是一個手段,並不是說處理得越多越高級越好,而是堅信自己想要表達什麼。

我特別印象深刻的是在山形影展的大師班上,菊池在具體地講述了一些器材的使用和聲音的剪輯經驗之後所說的話:「最近由於器材的數位化,出現了很多高音質的錄音器材。於是,大家都爭著來討論哪種器材更好,而忘卻了那些最根本的問題:自己的優勢是什麼?對自己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是和拍攝物件的關係,是所要拍攝的內容。只要這些有了,錄音就可以不計。比如,特別重要的語言被風聲、被汽車聲蓋過了。但是,如果你拍到了那個想要說這些重要的話的人,那麼,即使是風聲很大,汽車的噪音很強,觀者也能從其中感受到那個現場的分量。重要的是那個人,在什麼時候,想要表達些什麼。是否能抓住這些,完全取決於你在現場的注意力有多集中。『聲音』是存在於你的注意力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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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秉愛》劇照,本文感謝中國導演周浩幫忙聯繫,也感謝作者同意轉載。
原文刊於http://www.sinoreel.cn/

有態度的攪和─訪吳耀東導演有感(文/陳香松)

「拍那種紀錄片是整個人撩下去,對方不真誠你難免會有情緒,就像談戀愛被劈腿那種感覺。可是你憑什麼要求人家?你只是個拍片的而已。」─吳耀東

漂流似乎是吳耀東個人作品裡的永恆印記,在作者的強烈風格和獨特凝視之下,潛藏著驚人的爆發力量。

《4:06》拍攝從臺北到宜蘭最早的一班普通車,亦意味著吳耀東在紀錄片生涯的初航。這一路漫無止境的旅程,記載著窗外流逝的景象與時間,以及車廂內面目模糊的旅人;有點錄像藝術的質感,道盡了作者內裡的疏離心景──以景寫情是吳耀東擅長的簽名式。

《瑞明樂隊》則紀錄了吳耀東周遭的同輩友人,對於這一世代如何面對活著的意義,選擇堅持抑或是妥協的社會焦慮。

《在高速公路上游泳》像是一曲彆腳且令人尷尬的雙人華爾滋,真實的背後糾結著的,是關於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對詮釋權的拉鋸,以及各自複雜的情緒。

《放流》裡的兩名現代都市女性,像是浪跡於鋼鐵叢林中的影子,內心則是一處難於突破的禁地,另一方面也烘托了作者剛退伍的忐忑不安的心境。

在這些以拍攝人物為主要題材作品的中,寄寓著作者許多個人私密觀點。吳耀東對拍攝紀錄片這回事有其浪漫且殘酷的說法,就像自他人的生命中竊取一小段,置於顯微載玻片裡供人檢視;從此以後,這段記憶再也不隸屬於你。

誠如吳耀東常以談戀愛來妙喻製作紀錄片的態度一樣,認真誠懇多付出之後,才會有感動人心的作品。

吳耀東導演簡介


吳耀東
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國立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畢業。
1996年拍攝紀錄片至今,目前為自由工作者。


歷年作品:
1996 《四點零六》
1997 《瑞明樂隊》
1998 《在高速公路上游泳》
1998 《地界滑翔──劉紹爐與光環舞集》
2002 《回聲》
2003 《放流》
2008 《高樹》


※影像工作資歷
2007高雄市文化局《水火淬煉、打狗第一》攝影、導演
2007紀錄片《水蜜桃阿嬷》攝影
2006台北國際書展《TIBE-宣傳短片》導演
2006台北民族舞團《拈花-宣傳短片》導演
2004 921重建會《視窗921系列-地震圓曲》導演
2003國家文藝獎章繪畫類《陳慧坤紀錄片》導演
2003行政院青輔會《全球青年服務日-台東飛行傘篇》導演
1999金枝演社《群蝶》舞台多媒體影片製作
1999台北市政府委託製作《921地震短片》
1998國家文藝獎章舞蹈類《地界滑翔-劉紹爐與光環舞集》



2009年2月25日

深度訪談紀錄片導演吳耀東(上)

採訪者:陳香松(以下簡稱陳)、蔡崇隆(以下簡稱蔡)
受訪者:吳耀東(以下簡稱吳)
陳:請簡單自我介紹一下,包括成長,還有學習的背景。

吳:我大概國小就很愛畫畫,小時候我媽還把我送去什麼美術班之類的;小六要升國中的時候,還特別去考美術班,結果沒有考上,所以就進普通的國中──有升學壓力、每天打人、要升高中的那種。所以在國中,等於是青少年那個時代,就是被壓迫唸書這樣。我也沒有說特別愛看電影或愛看電視,倒是蠻愛打電動玩具的,什麼任天堂、Sega那些。

陳:所以是電動時代的……?

吳:那個時候是宅男,也沒有說出去玩什麼,就跟那些臭男生窩在家裡面打電動,被逼著考高中,書也讀不好。考一考,考了一個吊車尾的泰山高中──最後一個志願,反正有考上比較重要,至少不要再去念那個國四班:以前有個電影叫做《國四英雄傳》,裡面的人就被打得很慘。我媽說反正先去念,那個至少還是公立的,唸一唸考不上大學再去補習班。還好高中也順利畢業,沒有留級。壞也不是那麼壞、好也沒有好啦,就中間這樣;也是一樣有升學壓力,然後當然就沒考上大學,就唸補習班。補習班唸一唸,就考了輔大夜間部的大眾傳播。

我唸文組,在填志願的時候,因為英文那些都不好,不可能去唸什麼英文系;經濟系那種也沒有什麼興趣,還是想唸跟美術有一點關係的。曾經想要念室內設計,可是室內設計要考術科,我也不會,要素描的也不會。好險矇到一個輔大的大傳,聽起來還不錯,雖然是夜間部,可是那時候還好,夜間部下午、中午就排課了。然後就進大學啦,很高興啊!我有考上世新,日間部的世新,結果去世新一看發現它的籃球場竟然在屋頂上面,當然就不去了──輔大那麼大!所以就去念輔大。

唸輔大還不錯,是我的一個轉折,因為到了輔大以後接觸到攝影,就是平面靜照;那個時候有一堂必修課是基礎攝影,所以每個人要準備一台相機,我就回來跟老爸要錢買相機。後來到大三我才比較清楚,我爸唸五專,就是板橋那個藝專,還是導演組之類的;但是他後來沒有繼續走這條路,跟家族做生意去了。所以我想他願意支助這個部份,可能有一點完成他未完成的那種感覺。
夜間部學生年紀比較大,很多都是當完兵的,我都跟一些年紀比我大的人很好。那個時候瘋攝影瘋得非常兇,又有幾個夥伴,都跟他們去外拍,然後還在家裡搞暗房;每天不是出去拍,就是回來洗照片,都洗黑白的。學校老師也有一些影響,後來可以日夜間部互選課之後,就去修了一些日間部那種剛從美國學攝影、學影像回來的,比較新潮的老師的課。像黃建亮、高一峰等等,都是一些年輕的老師。上過課之後眼界就比較開闊了。

不曉得是不是從小有一些影響,小時候雖然不愛看電視,可是我媽都愛看那種叫什麼《映象之旅》的節目,所以可能對這種比較報導的東西有一點印象,知道、而且喜歡那種東西,拍那種真實的、現實的人物,然後介紹各個地方:台灣啊、或鄉下啊什麼的那種。

學過大一基礎攝影那種基本的東西之後,大二開始拍一些比較自由的創作。從我選的題材就知道我的興趣,我都是拍人比較多,偶爾去廟裡頭拍;那時候第一次參加攝影比賽,就是去行天宮拍唸經的阿媽,還不小心得獎。那時我還有一個題材在樹林,牲畜市場;就是每天一大早,南部的養豬戶把那些豬全部運來,然後他們要經過一個公平的標價機制。豬都在後方的豬圈慘叫,然後一隻一隻被趕到前面大廳標價,走廊還有一些病死豬焉焉一息。那裡面就像殺戮戰場,很臭很髒很吵很溼很熱……,我就拍成黑白照。那時候拍類似這樣報導的題材,再加上當時街頭運動也很多,也會去跟記者擠。

當時心裡唯一的志向就是等畢業以後當完兵,進報社做攝影記者,不曾想過電視台的東西。那時我們夜間部的大傳涵蓋所有的內容,廣告碰一點、廣播電視碰一點、電台DJ也碰、報社寫文章也碰,可是都不精。但是我們這票人就是喜歡攝影,所以一直都搞影像。

大三第一次接觸video,是因為有一個電視節目製作的課,那個時候的老師是王亞維,上他的課有如沐春風的感覺,真的。他介紹一些東西,然後讓我們去製作,上半學期三個人一組,下半學期個人作業這樣。那時候就分別拍了兩個video拍的短片,三、五分鐘,第一次接觸到動態的影像,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做平面的東西比較多。

我也沒有搞什麼延畢,大學順利畢業之後就等當兵,等當兵的那個暑假很慌張,很不想當兵,那個夏天很煩。有一個我在班上跟他很好的朋友,他住在柳營那裡,離南藝很近,他就說要不要去考那個研究所?我聽到研究所,想說那有可能?我們這種都作弊、不唸書的,怎麼可能考得上研究所?他說反正就去考考看,無聊,暑假也沒事做,就只是在等兵單。我想說也好,反正就去報個名;那個時候是音像所第一次辦招生,也不知道會考什麼。

看這個名稱「音像紀錄所」,我心裡就想,音像紀錄跟我以前拍照、拍一些報導攝影可能有關係;再想一想,可能跟《映象之旅》 那種東西也有關係。當然在大學的時候已經有注意到人間雜誌,甚至像以前雷驤、張照堂他們拍的東西,所以對紀錄片的概念好像是來自於此。然後因為要準備考試,就跑去廣電基金會辦個證,借了《月亮的小孩》來看,才知道原來這就是紀錄片。
然後,得拍個東西才能來考試。那時候因為無聊,晚上常跟學長在麵攤喝酒,他蠻有經驗,而且他一畢業就真的去跟雷驤他們拍紀錄片。他是宜蘭人,有一次聊聊聊他就建議我說,你知道有一班台北發的火車,最早的,是幾點?我說不知道。他說四點零六分,開到宜蘭的普通車;可以去拍拍那個啊,反正喝完酒都兩、三點了,直接晃過去。他有時候宿醉、心煩,就一個人去坐火車,所謂文藝青年那種感覺;可是我還是白紙一張,對於這種文藝的、坐火車的感覺不是很清楚。

他講的我都還蠻聽的,因為我蠻佩服他的;我跟親戚借了一台V8,就要去拍所謂的紀錄片,拍這班四點零六的火車。那我只會拍照,又不會拍片,怎麼知道要拍什麼?所以就還是用拍照的方式,一格一格的,一格可能是三十秒的畫面。然後就拍一些東西,所謂的空鏡啦;紀錄片要訪問人、要做研究,我都沒有,也不敢去跟人家講話,只敢跟在查票的列車長後面,人家拿票給他的時候,還會看看我在後面拍,以為是蒐證的。就這樣去坐了大概五、六趟,每趟從四點坐到蘇澳已經快十二點,然後再坐回來。

這個路程有趣的地方就是,它沿松山南港一直開,開到基隆、暖暖那種山區,然後再開到宜蘭,突然從山區變成寬闊的平原,從早上天剛要亮的那種藍色,到宜蘭大概就日出了。然後車上從台北一些要回營的軍人,或者是賣菜的阿婆、社會人士,到了宜蘭平原就變成要去上學的學生;一路的變化都還蠻有趣的。對於一個拍照的人來講,我那個時候能抓到的點大概就這樣。

亂七八糟拍回來以後就要剪,剪還是用兩台VHS錄影機這樣接起來對剪,當然也沒什麼概念。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想到說當然要解釋,不能只有畫面一直跑,又沒有訪談、又沒有說話;所以我就用文字來解釋,就在電腦上打字,然後就拍電腦螢幕,用有點像日誌、心情的東西,把片子隔了四個段落,每個段落都關於四點零六、關於旅程等等,很文藝的那種。然後就這樣去考了。

片子一開始的畫面就很shock,會讓大家注意這個片子也是因為這樣。那個時候每天都很煩,常常喝到很晚,酒喝一喝再騎摩托車到中山北路,沿慢車道騎。中山北路都會開那種橘色的路燈,凌晨三、四點,整條就這樣空盪盪的。有一次,車子騎過去就看到一隻貓被壓死在慢車道上,我看了一眼,還是騎過去了,騎過去以後心裡想說:那個要拍,那個要拍。可是那跟火車沒什麼關係,所以心裡很掙扎到底要不要拍,轉了一個圈之後就想:這個巷子繞出來正好又是那裡。所以繞過去以後,就把攝影機架好,拍那隻貓。當時想說,一定會有車子開過去再碾一次,所以我就在那邊等了好幾台車,拍他們再碾那隻貓。拍了以後回來剪,就拿它做開場的鏡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沒想到找我去的那個同學沒考上,我卻考上了。

陳:你的片子裡面,公路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這有特別的意義嗎?你對目的地的想像是什麼?

吳:我有看到你們擬出來的問題,我覺得也蠻屌的,竟然還是有人看到鏡頭掃過去的那個四點零六。那不是刻意拍的,我會講說那是冥冥之中、宿命這樣子,沒想到正好是四點零六分,看到的時候自己都嚇一跳,不過也只有自己知道。只能說可能因為常常不睡覺,所以機率比較高一點,你們有看到我也嚇一跳。

會有比較公路、旅程的那種感覺,其實是因為電影都是模仿、然後學習;我特別愛公路電影,所以有被影響。要說是旅程也好,就在路上會遇到一些事,或是一些人,那種有點荒涼疏離的感覺,我特別喜歡。

陳:那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吳:我沒有這樣去思考過,有時候覺得那是冥冥之中。拍這種東西我就很爽,我拍那種很疏離的、很流浪的,我自己會有一種快感。我可能跟你們聊天喝酒的時候很熱情,可是我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很疏離;或者我一個人在路上看世界什麼的,就覺得很孤單疏離。

所以自己在做影像的時候,當然是順著這種感覺走,那可能是一種人的個性,兩個極端的反差。可能你平常搞熱情,私底下就要用這個來互補一下,氛圍、影像,甚至音樂、畫面,都是這樣在處理。

陳:這看起來像是一個階段,那這個階段結束之後……?

吳:我到現在還是這樣啊,還是喜歡拍這種氛圍,也沒有所謂的結束。比較不一樣的是說,現在已經出來工作,有些東西要迎合人家客戶的需要,你就不能再拍那種空空蕩蕩很長的鏡頭,或者是很悲涼的東西,人家有他的要求。所以不能說結束,我自己本身還是喜歡那種空空盪盪的。

陳:可以談談音樂使用的部份嗎?

吳:在研究所階段做的東西其實很不負責任啦,就是拿人家的嘛,沒有配樂;因為片子從拍到剪都是一個人弄,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去找專門做音樂的。自己平常聽很多音樂,層面還蠻廣的,所以每當片子弄完需要音樂的時候,就去CD架上拿幾張來聽聽,試一試,覺得合適的就放進去。

陳:哪些音樂類型?或怎麼選音樂的?

吳:拍《瑞明樂隊》的時候,那票朋友都是聽音樂、玩音樂的,大家都聽搖滾樂;在耳濡目染之下,就會去聽西方的、搖滾的,或者比較老一點的,六○、七○年代的重音樂。聽了自己喜歡,大家平常聊的也都是這些東西,所以就一直聽這樣的音樂。

陳:你比較喜歡的音樂類型?

吳:六○年代的話,從Bob Dylan到Neil Young中間一點,比較搖滾的、甚至很傳統的四件式樂器那種;可能vocal的唱腔也有差別,喜歡滄桑一點的,Metal可能就不聽,很技術、很拼速度的可能就不聽,還是喜歡比較簡單一點的。

現代的東西接觸就不多,因為覺得太龐雜了,而且沒有再像以前那種文藝青年時代,還會去研究什麼。所以像比較後搖滾的那些東西,可能就看一看,或者就download來聽一聽,覺得喜歡就OK;不過大部分還是聽比較以前的東西,而且大概都離不開四件式的搖滾樂隊。

陳:談談你的工作和創作之間的關係?

吳:你看剛我講的整個成長過程,其實就是一張白紙,也沒有特別專業。我曾經想過去當攝影記者,報社攝影記者在以前還爽爽的,錢也蠻多的;反正早上出去拍一趟,下午出去拍一趟,而且拍照是很輕鬆的事情,只要用體力,卡擦卡擦就閃人了。以前有拍過職棒,三點半、四點就進球場,領個便當、抱著那個大砲在那邊,然後便當吃一吃就開始看球,看到九點半球打完了就回旅館──還有旅館讓你睡覺。晚上喝喝酒,第二天睡到十二點,三點半再進球場就好了。

如果拍照要做為一個職業的話,我的想像就是這樣。我當然有想過偶爾去拍那種CD的封面,比較有設計感的,或者是服裝的,拍得很漂亮、有點設計的,有別於報導那種衝撞的,那都很簡單。所以你說紀錄片對我來說是什麼,就是陪人家考不小心考上了,轉上這條路,就這樣一直被推著走。

前一陣子不好過的時候也想要轉行,也是想說要去報社、雜誌社,也都有認識;可是我認識的長輩,就會故意不讓你去,他說你要繼續拍片,不要來搞這個。但我如果去報社不是去跟他一起做的話,要我自己去什麼報社應徵,我又不想。因為我經濟上還OK,不會有那麼大的負擔,我沒有一定要怎麼樣來解決吃飯的問題,所以都還蠻自由的。

你說創作是什麼?其實我沒有真的一定要去跟人家講什麼,心裡沒什麼話一定要講出來、然後一定要藉由某種方式去呈現出來的強烈企圖心,沒有。可是一旦開始做,企圖心就會慢慢地跑出來。如果做到某個程度,心裡就會想:這個到時候要給人家看,而且希望很多人看,要拍得很好……。那個想法才會慢慢跑出來,但是憑空說想說什麼,我講不出來,沒有。

我一直到這一兩年才開始習慣、學習兩三個人一起出去拍攝的那種模式,以前都是單打獨鬥。攝影機帶去,就跟對象在那邊攪和,自己拍自己問,沒得打燈沒得收音都自己想辦法;沒有燈的話就找亮的地方,如果根本沒有亮的地方,管他的就先拍了。到後來要接一些案子賺錢,就變得很現實,你一個人去人家會覺得怪怪的:你一個人拍喔?一開始還傻傻的,覺得他怎麼會這樣說我。後來覺得這樣實在是很不好意思,就漸漸會找一些朋友幫忙,也不是專業的,就是找朋友來幫忙。

出去拍片這件事情對我們來說,就是去混一下。去混一定要跟味道一樣、tone一樣,頻道一樣的人才有辦法混,在開車去找對象的路上一定要有人講笑話、一定要有人放CD、這就是一個過程。你到了現場,有人跟你的tone一樣,跟對象可以攪和的時候,他還分擔了一些跟人家混的責任,他去攪和你可能就在旁邊拍,回來的時候一起看毛帶。這都很重要,還可以討論──要找到這種人其實不是那麼容易,所以還是和身旁熟悉的朋友一起去搞。當然年紀漸大,體力什麼的也都下滑,也發現原來事情是要分工的;一方面讓你輕鬆很多,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更專心地做某一樣事情,自己也不會那麼苦,都悶著沒有人可以講。

可是這種模式跟以前那種模式,對我來說就有很大的差別,因為一個人的混的方式,跟兩、三個人一起當然是很不一樣,所以出來的東西也是很不一樣的。你們擬的問題裡頭有一個是關於《放流》,《放流》我是自己拍的。那是一個比較接近分水嶺的階段,是比較正式的案子。

我那時候傻傻地,以為跟以前一樣;結果開會審查的人很多很正式,除了問一些問題,還關門討論一番,決定要不要讓你做這件事。我好不容易得到這種機會──拍出來的片子要在電視台播放,就換了好一點的攝影機,一差就差很多;而且我本來就拍照,影像我也很熟,所以就盡量把畫面拍得美美的。所以《放流》就好看一點,然後音樂也要專業一點,我想朋友都會玩音樂,為什麼不找他們做就好了,他們也高興。反正大家就是一個混字,就是想理由,想辦法大家一起來混;雖然也是離離落落,收音也是用MD跟爛麥克風收。那算是我畢業後第一個正式一點的工作,是一個過程。那時候漸漸地知道商業運作的過程,之後在接案子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會找大家來幫忙。
(編按:《放流》為公共電視出資拍攝。)

陳:對你來說,《放流》算不算你的個人作品?

吳:它算是我的個人作品,以拍片為工作的第一個嘗試,但它並不完整。
第一,它沒有像我以前的學生作品那樣熱情誠懇,這我承認;第二個,它又沒有像一個真正的小組那樣專業,所以它就變成有一點四不像。

陳:所以不管是就個人作品或商業作品來說,你都認為它是失敗的?

吳:對我而言,我不會去考慮它商業成不成功,但就對拍紀錄片這件事情、就所謂誠懇的那部份來講,我覺得它是失敗的。那個時候有太多事情讓我分心,我沒有再像以前那麼用力地去……;如果我拍的是那種周邊的朋友,或者跟人家去攪和的那種,我也沒那麼用力,所以我說失敗是在這部份。我營造了很多畫面、音樂來營造那種氣氛,但是其實東西是不夠的。

可是我又漸漸懂得整個所謂製作紀錄片的方式;我所謂的製作,不是說拍,我說的是那種結構的東西,你會製作出人家想要的東西。但當你越來越懂這個的時候,可能你一開始莽撞的、粗魯的,或者純粹熱情的東西也漸漸在消失。所以你現在的完稿能力是OK的,但是你可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個部份是不一樣的。但是我不說它是成功或者是失敗,你不往那邊走,難道當一輩子那種……;又不是藝術家,我們又沒那個命,紀錄片也不是這樣。

陳:這問題是你擔心的嗎?當初拍紀錄片的初衷對現在出來工作是一種很大的負擔?

吳:說實在話,現在有工作我都求之不得了,高興得要死;沒工作你整個人會失控,有工作你會有規律,你每天要去幹嘛幹嘛,有一個team要帶,就不能亂來──所以你的生活會走正。我覺得應該要朝這個方向去走,應該要擺脫以前那種混亂。自己自制力不夠的時候讓工作來牽制你,我現在是這樣的想法。

你在工作的時候,以前那些能力還是存在的,它是很自然地出來的;跟人家攪和、人家也都跟你很好什麼的,那個能力是OK的。所以我盡量不去想那些背後的事情,雖然有兩、三個人跟你一起去,但是攪和的方式可能不會差太遠,可能是一樣的。當然我也知道攪和完以後,拍完以後就離開了,可是就盡量不要去想這件事情;即使它是一個案子,人家給錢拍的,對我來說都……。我跟人家攪和是放感情進去的,會有這個負擔,可是就故意不去想那個問題。

最近和我們一起去工作的某個年輕人,他下山以後壓力非常大, 對他來說衝擊很大,他甚至說他不想再拍紀錄片;因為要面對跟山上的拍攝對象感情非常非常好,但一拍完就要離開了的這種調適。

陳:對你來說,拍片過程是很享樂的,不管是拍自己的作品還是拍商業作品?

吳:對

陳:對你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動力,讓你可以不斷地做下去嗎?

吳:當然。所以我說team很重要,跟我去的人都很高興、有吃有喝;我覺得這很重要,因為工作的時候你要快樂,快樂才能工作。

陳:拍認識的朋友,這會讓工作更好進行還是更難進行?

吳:不簡單!

陳:會不會有些東西是太熟,讓你沒有辦法拍好?

吳:那反而是你自己要考慮要不要拍,要不要放進去;你明明知道他會跟你講,可是你要不要去拍。

舉個例子,譬如說最近我們上山拍《水蜜桃阿嬤》,他們是泰雅部落的一戶人家,他們家的父母因為卡債和種種原因相繼自殺,留下小孩子,小孩子最大的也不過國三而已,最小的還沒有念幼稚園,這些小孩交給阿媽來照顧。原本小孩的父母是種水蜜桃,現在變成老人家又開始做,小孩子放學回來還要照顧小孩。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進去拍攝,而且又是在一種商業委託的情況底下。拍的時候你會去思考很多事情,一方面要商業的──業主要求你要拍出某種議題導向的東西;另外一方面,以我們工作的方式,你一定是跟這些人攪和得很好。他們每次看到我們上山,他們講的是:啊回家了,來吃飯什麼的。

這樣子攪和了以後,可能很多業主需要的,比較尖銳的、會觸傷人家的某些問題,我剛說的議題導向的東西,你會考慮說:是否需要這麼煽情?或者是坦白?或者要不要去把人家最私密的隱私挖出來?你也不是不能講,都這麼熟了,其實他們也願意講,但現在在處理這個東西的時候,就變得很小心,不再像以前那樣獨自衝撞。

以前自己拍片的時候,紀錄者與被攝者都是比較強悍的,所以你們兩個是在衝撞。可是現在因為是委託案,拍的對象可能都是比較弱勢的,反而在這個問題的掌握上面,有時候會踩煞車;你不會去管人家商業的要的是什麼,你反而要去照顧你拍的對象。以前就是敢去衝撞,現在會考慮得比較多。

陳:你在南藝時期的作品,有一種很強烈的個人風格傾向,是不是反應了內在的一些焦慮?

吳:可能作品就是反應了一些個人、個性,這個我相信,所以這就反應了我那種很粗的、或者是很不管的那種東西,當然學校也給你那種空間。然後幸運的事情是,你有得到一些鼓勵,所以你就會覺得說,原來這樣做是OK的,而且還蠻好的,所以你就那樣做。但是沒有刻意,至少在那個階段,不會因為什麼外力,而讓你要做太大的改變。

所以我覺得在南藝時候的那種包容力,對我來說是很好的。現在回想一下,是好是壞我也不知道,我在這一兩年才重新開始學習那種比較精緻的、比較團隊工作的完稿方式。

像現在在處理《水蜜桃阿嬤》這種題材的時候,當然就不會表現出我的個人風格。因為第一個,我是攝影,然後我們另外有個導演,不過導演他也不跟我講任何東西,team就這樣,他就讓你拍了,他很信任你;當然他有在現場,某個時候他要出來主導一下要去拍什麼。不過基本上因為我們兩個也很接近,大概知道要拍什麼,那個tone就還OK。

陳:這種議題性的題材,和你在南藝時期拍攝比較私密的題材,這落差的調整會不會讓你有點難受?

吳:我剛有講,我盡量不去想、不去管。當然以前在南藝處理那種私人、私密的,那是比較辛苦、比較難的,因為兩個人都要逼到臨界點。現在這樣比較輕鬆,而且有team,我又是攝影,還在攝影機背後,導演才是第一線。

陳:你過去處理比較私密的題材,你是在自我關注或表達什麼嗎?

吳:歹勢,聽不懂。

陳:也許快樂工作對你來說是更重要的?

吳:對啊,這很重要。當然我也可以講一堆沈重的,其實我已經過了那個時期,就像我說跟我們一起去拍《水蜜桃阿嬤》的年輕人,現在我反而要去安慰他,因為我已經過了那種感覺。雖然我知道,我知道其實這是很殘忍的;偷走了人家生命某一小段的生命,就不見、再見了,突然變得很疏離。

你第一次去,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你在三個月內這麼快速地進入到人家的生活,然後三個月之後就離開,自己當然不是那麼好受的,可是怎麼辦呢?難道不去工作、不去拍嗎?或者去拍一些無關緊要的?老師也是這樣講說,還不如去拍拍古蹟。

才沒多久之前,我去高雄做了那種古蹟的片,每天晚上都很快樂,每天晚上都去把高雄繞一遍找東西吃。東西完成了就交作業,然後他們會放在他們的博物館;我只要有一個很好的執行製作,他找資料可以找得很好,剪接把這些東西剪進去,我就輕鬆了。像山上這種是搏感情的,它是不同的;但是做山上這個對我來說當然是有趣多了。

陳:這種在短時間內熟悉又疏離的經驗沒有對你的內在生命有一些特別的影響?

吳:你拍人拍久了,其實本來就會有這種,所謂的反省。我剛才講的,你進入到人家的生命,然後偷走了某一段。另外一個同學講,他說那一段就放在圖書館裡面被典藏,他們生命的某一段放在圖書館被典藏,多可怕的事情。

那你要去反省或思考,或者要去講一堆這個東西,我也可以講,但是我覺得就這樣吧!或者我自己……,好吧,說是逃避還是怎麼樣,我不想認真去思考這件事情。我也沒什麼好講,反正事情都已經在做了,又不能因為這樣子礙手礙腳而不做了。

陳:好像有些共同的主題貫穿在你南藝的作品裡,是故意的嗎?

吳:肯定是故意的,那也是一種模仿,大師不都有三部曲?你硬要問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我覺得很酷啊,也很有道理啊,我的感覺也真的是這個樣子。

陳:在南藝拍的作品都有點粗糙,這也是刻意的嗎?

吳:我就說我只有大三的時候,電視節目製作碰過video。我會用照相機,照相機的光圈、快門,洗黑白照片我都會洗,洗得很漂亮,我也不是很喜歡粗糙。拍video比用照相機拍麻煩的地方,就是用照相機拍一個人就可以完成,video就要打燈;那時候哪有打燈?哪有收音?所以那個時候是技術上的問題。但是也不會特別想要去改良或怎麼樣,因為根本不會。

我的經歷完全在那個拍攝過程,在和人攪和上面;在技術上沒有去精進、去學習,那個時候也沒有想到學習的方法,或者是找到可以學習的對象,課堂上也沒教。那時如果李孟哲找我去出個班,我還可以在旁邊看一下:喔~原來是這樣子的,所以你們要的東西是這樣,我就會先把這個基本的東西學起來。

我覺得有一點很重要,就是你不要虐待電視機前面的觀眾,或電影院裡的觀眾。你影像真的好看的話,人家至少看得舒服,看得舒服他才會看得下去,看得下去你的片子才有人看,這蠻重要的。

就因為他們不會特別去教這種很基本的技術,這本來就是你必須、應該自己去想辦法學的,或者你也許本來就應該會的,他們不必教你這個;而且他們可能也不會教。這找個什麼攝影班的來,我說實在,可能都比老師教得好。可是老師在講的是另外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可能影響是更大的。

技術你去視丘攝影藝術學院學就好,只是視丘很貴,你們可以去請他們來開客座,講一兩堂燈光課;連楔石攝影怪兵器都有開燈光班。我現在也想去學,我覺得那種東西可能是十二個小時就會學會的,那個還好。所以我覺得技術問題根本不是問題。

陳:談一下平面攝影和用攝影機記錄的差別。

吳:先說平面攝影。以我的方式,拿照相機的時候可以很冷靜地在旁邊看。譬如說一堆人衝在前面的時候,我可能是在外圍觀察,然後再拍,凍結你想要的。構圖很重要,你會想說我要這樣一個構圖,或者我要如何用這樣一張照片來講一個故事?一張照片如何把這五十個字講出來?但是video它可能要去裡面拍,然後用五十秒來講五十個字,鏡頭的轉換跟拿著照相機在旁邊冷靜觀看是不太一樣的,第一個是這樣。

第二個是,你看相機那種一瞬間的凍結,跟video那種要換鏡頭、換鏡位,要注意光線,或者要pan來pan去什麼的都差別很多。當然拍照是更私人、更自我的事情,video因為還要錄聲音,你還要去care,你要去問,人家才跟你講;照相機你按快門以後,要用圖像讓人家知道這個故事是什麼,個人的部份佔了更大。

基本上我還是比較喜歡平面攝影,只是不管是紀錄片還是攝影,在台灣都很不被尊重;不然我們這種有一技之長的,在國外應該還蠻好混的,我覺得好像是這樣。

陳:關於真實和虛構的差別,你是如何去判斷、如何去選擇?《在高速公路上游泳》和《放流》裡面都有用演的部分。

吳:其實一開始我就認為,拿照相機也好,拿video也好,它就是一種主觀,有個人的意識在裡面,從觀景窗看出去的構圖就是你自己的主觀。所以你問真實和虛構,其實我覺得對象體可能是重要的,我之前拍的片子,說比較難聽一點,對象體正好對於鏡頭都有表演慾。我不喜歡說人家是表演慾,像我現在坐在這邊講,那我是不是也有一點表演的慾望?可是有些人就是不行,面對鏡頭他就會緊張,或者他很老實,講不出話來;我覺得那是拍攝對象的個性問題。

我在拍攝的過程裡頭,就是找方式來完成這個片子,或者甚至就讓他們帶領著你、或者跟著你一起創作這部片子,只是最後你是剪的人。你把這個東西突顯出來,那種tone調就變成真真假假,這也正好了迎合了某些人的口味──討論紀錄片的真實和虛構這樣的事情。

可是你怎麼能夠說辜容高或是在演?她真實的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她可能就是比較誇張一點。只是她更懂得攝影機,面對攝影機的時候,那個部分可能流露出來了,她可能也是在挑戰攝影機背後的那個人。我的個性不想被挑戰,你挑戰我我就要把你弄回去,衝撞就出來了。大部分的人其實就是你問一句我講一句,就這樣講,拍得OKOK的。

當然,我會這樣處理真實跟虛構,肯定是我喜歡、我有興趣,覺得這個有趣,它有它的衝撞、有戲劇能量。講到戲劇性的話,那又要說虛構了嗎?我片子裡的對象這麼戲劇化,我是在虛構他嗎?我也不知道,可是他表現出來是這個樣子。我也希望讓片子變得好看,它的賣點在哪裡?它的衝突點在哪裡?我去把這種東西抓出來,而且有空間讓我這樣做,我就放心大膽地,就這樣放進來。

陳:所以你在這問題上並沒有特別去選擇;如果對方表演的話,你就跟他衝撞?

吳:對。我再講一個好笑的例子,也是最近才發生,我覺得這是拍片現場的一種「反叛」。
我們上山去拍《水蜜桃阿嬤》,他們家裡大人都出去工作,讀書的小孩到山下去唸書,剩下一個還沒上幼稚園的五歲小男生。家裡的母狗生了一堆小狗,小男生就在那邊玩狗,那當然要拍一下他抱小狗、玩狗的畫面。那天的狀況是我們那個業主有派人來,一下子站了四、五個人在我旁邊,我蹲在那邊拍,那個「反叛」就出來了。那個小男生抱一抱狗又跑過來想玩攝影機,我就推他頭說:回去回去,你要在那邊玩啊,摸牠,還掉眼淚啊!故意講給那些人聽。

另一次,楊力州要做訪談,攝影機也架好了,但小男生還一直跑來跑去。我就搬個椅子過來,機器還一直開著,我跟小男生說:你給我坐好,好好好,不錯不錯, 看這裡,你現在是大爺。然後旁邊有一把玩具槍,他剛才在玩的,我就把玩具槍拿給他,那時剛發生周振葆自拍錄影帶事件,於是他就翹著二郎腿對鏡頭嗆聲起來,一副小大人模樣。因為你已經知道訪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就卯起來,即使是導演在旁邊也要弄他;弄得阿州也樂了,也開始弄他,後來我們兩個人笑得連攝影機都倒了。但是我們會這樣弄,是因為我們已經熟了,已經是在玩,當下,拍片已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其實這就是我拍攝個性上的縮影,我遇到大人也這樣子弄,我這十年來沒什麼改變。當然當初我是更自由的,我更是以玩耍的心情在拍攝所謂的紀錄片,所以被攝者把我惹毛了,我想會想說:要弄,大家就來弄。

陳:被攝者想主導你片子的方向,是不是在這點上會把你惹毛?

吳:當然。但他惹毛我的地方並不是他想主導,如果我面對的是我敬佩、佩服的人,那OK,我聽你講,或者你帶我去開眼界什麼的。因為我拍你的原因是我喜歡你這種人的樣子、我對你的世界有興趣,所以你帶我去哪我就跟,你中間耍一點小個性,我也OK,因為你這個人個性就是這樣。
比較惹毛我的事情是,我覺得我很誠懇、很熱情地在面對你,你也熱情地回報我沒錯;但是我發現他在一些部份對我說謊,那就讓我開始有被耍的感覺,在那個時候脾氣就有點爆發。對我來說,拍片像交朋友、甚至談戀愛,你一方這樣欺騙,而且不只欺騙一次,而是陸陸續續在騙你的時候,你當然就生氣了。但是那個騙,對他而言可能只是個小小的情緒、可能他的人就是這個樣子、或者他也想耍耍你;那都還OK。但是那個時候的我脾氣可能擋不住,就會容易吵架。但我覺得重點不是他在鏡頭面前弄我,而是在於,我覺得有被欺騙的感覺。

欺騙你拍不到的,可能片裡字幕有寫一下,但是我沒有寫「欺騙」這兩個字。比如小旅館那段好了,我事前的想像當然是很棒,這個流浪的人他到了台北,然後他又去住那種小旅館,我也去看過那個林森北路暗巷裡的小旅館,真的很屌。我當然要跟著他進那個房間,模仿嘛,電影也都要演這一段,小房間裡面燈光暗暗的,只剩下電視的閃光之類的那種畫面。我心裡有這個期待,就跟著他去了,結果他那天心情不好,我被拒於門外,被拒絕了。那個時候沒有那麼圓滑成熟,當場也就會被激怒、會生氣,其實是很像那種十八歲的戀愛。

陳:有人質疑《在高速公路上游泳》這部片剝削被攝者,你怎麼看?

吳:這個問題從我剛開始拍的時候就不斷地被質疑。表面上我可能會講說,你們要怎麼想你們就怎麼想,因為那是我跟他的回憶;他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是畢竟我是這樣走過來的,至少對我來說我是誠實的,我並沒有去做所謂的剝削。片子處理成這個樣子,人家在看的時候說我是剝削, 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評價。

但是回到我自己身上,我還是覺得沒有;我覺得我是在反擊,因為被攝者弄我,所以我弄回去。除非他登台、或者寫文章反擊說我怎麼樣, 但是他有沒有?他也沒有。所以這段過程是屬於我跟他的,別人怎麼樣評價,我說實在是不太care的。

陳:你覺得片子拍完後,被攝者的生命處境會不會有什麼改變?

吳:人家有沒有什麼改變,說實在我也沒有更深入或更長期地去交往,所以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他曾經講過一句話,我覺得還蠻安慰的,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刻意講給我聽,他對我真的是很好。那次人家也是這樣問他:你拍完這片子有什麼改變?這個導演有沒有剝削你?他說:我覺得我變堅強了。我覺得他還蠻貼心,這樣安慰我。後來怎麼樣我不知道,因為我離開了、抽離了,偶爾才連絡。

不管是辜容高,或者誰,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沒什麼改變。

陳:在《回聲》的創作論述裡,你說你其實只是想拍簡單的愛情故事,簡單是什麼意思?

吳:我本來想說就拍得清清淡淡的,因為之前拍東西都把人家搞得很累,我自己也真的很累。那時候你來問我剛剛的問題,我可能感觸更多、講得更多、更有情緒,現在都過了。那個時候有種「很累了」的感覺:拿人家生命的一小段,然後怎麼樣怎麼樣,就是像剛說那個跟我們去山上拍片的年輕人一樣,想休學去當兵什麼的。可是後來還是要畢業,就想說拍個清清淡淡的,找的對象也是所謂的普通人。

比起之前我這些朋友,相較之下他們是比較正常的──剛結婚一兩年、還熱戀的小夫妻,做小生意的,準備要生小孩了。我會開始拍,是從幫他們拍結婚錄影帶開始,拍完了他們跟我要,我這個「隨性」就給人家拖了一年多。後來就開始拍他們,拍的過程裡頭事件一直發生,可是我已經不再像以前的片子那麼地介入了,我希望是冷靜的、在旁邊觀看的,清清淡淡的這樣。

陳:所以片中調性的轉向是因為事件的發展嗎?


吳:跟他們交往久了之後,發現這個女孩子滿吸引我的;但那男生就是一個很孩子氣的臭男生。這個女孩子很堅強,雖然她小他六歲還八歲,後來又流產;我覺得她那種那麼愛他、一定要幫他生個小孩的東西,讓我有點感動。其實我對片子裡面的女性角色很有感情,可能異性相吸,所以就特別去關注這部份。

那個男生不斷臭屁地改車、開車、飆車、打電動什麼的,就是那個樣子;我當然也有跟著他去工作,跟他兩個人在車子上聊,講的其實就是我們臭男生的那些臭理由。但是比起這個,讓我感動的是這個女孩子為他付出的那些,所以我當然就把重心偏重到這邊去。後來拍完他們就離婚了,小孩歸爸爸──攝影機是詛咒。

陳:你有沒有想過繼續拍這個部份?

吳:有。被我拍的人,每個人都叫我回去再拍他們。我不曉得他們心裡怎麼想,我也沒幫你們講什麼好話,可是肯定有一點就是我陪伴過你們,你們可能覺得我這個朋友不錯。所以當他們又無助的時候、寂寞的時候,他們就打電話來找我;普通的時候可能只是聊天,有的就跟我說再來拍什麼的。

《回聲》那一對分開以後,女生的處境很不好,流浪到桃園那邊,可能又跟別的男人同居,一度還變成同性戀;她還打電話給我說她現在是同性戀,跟一個女孩子在一起。要不要拍?連洗澡也可以給你拍,這其實已經有躁鬱的一些症狀。男孩子工作也不順,常酗酒,小孩子就給阿媽帶。

陳:你有沒有想過是攝影機介入造成的?

吳:不是不是,人的命就是這樣。絕對不是,跟攝影機沒關係,相信我。





(下期待續)

【紀錄片小百科】「劇情式紀錄片」Docudrama(文/鐵木真)


「劇情式紀錄片」是從英文docudrama翻譯而來,是由documentary與drama兩字拆解所組成的,在台灣的一般常翻譯成「紀錄劇」或是「紀錄式劇情片」。先不論何者才是適宜的翻譯,在定義上,docudrama所指的是立基於真實事件上,把因為歷史條件或地點的限制,以致於無法拍攝到或觀察到的事實,以戲劇手法(dramatic)再現事件的一種影片類型。docudrama可以再現的是當代的社會議題與事件,也可以是以過去的歷史事件為內容。

在西方文學與戲劇的領域裡,很早就出現了將歷史材料和文學創作混合處理的形式。比如亞里斯多德的藝術理論,便是使用歷史事件和角色混合的方式來書寫。在現代大眾文學發展興盛之後,其中就有以歷史事件或最近發生的事件為材料,作為創作內容的類型。另外,以文藝復興時期的戲劇為例,也有以社會中最近發生的謀殺、惡名昭彰的案件等等作為內容的表演。


docudrama與上期紀錄片小百科所介紹的「偽紀錄片」(mockumentary)一詞,內涵上剛好相對。mockumentary使用紀錄片的拍攝手法和形式,來呈現一個實際上為虛構的事件或議題,藉以表達拍攝者自身的想法;而docudrama則採取了劇情片的拍攝手法和形式,再現一個歷史事實上發生過的事件或議題。

所以若用形式或手法來說,docudrama當然符合所謂「紀錄劇」(紀錄劇情片)中文文字上的釋意,但這樣的判讀可能會有點單面,而忽略了docudrama內在的精神。嚴格說來,要強加歸類影片必須隸屬於某一種類型,無論是劇情片或紀錄片,其實都是不妥的作法。原因在於,docudrama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以追求真實為其核心主旨,而這同時也正是「紀錄片」中最關鍵的命題,故在此將docudrama翻譯為「劇情式紀錄片」,較能符合紀錄片所擁有的探尋真實的精神,並在文字的解讀上享有多重意義的可能性。

docudrama常與另一字docufiction兩者之間令人產生疑惑。docufiction顧名思義是documentary與fiction兩字組合而成的新字,主要指一種同時混合劇情與紀錄素材的影片類型。docudrama和docufiction經常被認為是同義詞,主要是因為「drama/戲劇」這個詞,與「fiction/虛構」這個詞之間的混淆,而使得兩個字詞之間所代表的意義含糊不清。drama可翻譯為戲劇,是指以戲劇的方式作為手法,其對象也可為一真實的事件。而fiction的字義為虛構,指的是創造一事實上並不存在的內容。當這兩詞都與docu(documentary)一字結合時,docudrama被定義為戲劇(劇情)式的紀錄片,而docufiction我們則可以理解為,同時有紀錄的素材與虛構的素材的影片,但其所說的故事整體,是由拍攝者創造出來的劇情片。

因此,不同於劇情片,docudrama仍舊與紀錄片相同,會試著盡其可能地符合其所拍攝的歷史事件,在精確與細節上自我要求。然而劇情片即便使用了真實歷史事件的素材,其主要的目標,並非為了要忠實地再現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事件。換句話說,我們可以說docudrama是一種「非虛構式的劇情」「戲劇式的紀錄」

不像傳統紀錄片拍攝方式,docudrama使用重現歷史現場,並以演員演出人物對話和情節的方式,來再現歷史事件。有些議題若能這樣的方式來拍攝,某種程度上將更容易得到大眾關注。比如當我們要拍攝環境保護相關議題,如全球暖化的問題,拍攝者若將因暖化而造成的海水上升將給地球帶來浩劫的模擬畫面,放置於影片之中,將更能有效果地使觀者重視、並感受到此議題面臨的嚴重性與迫切性。

Docudrama主要發展於二十世紀下半。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寫實主義再次復興。美國導演Louis de Rochemont於二十一世紀福斯公司製作了March of Time。他將新聞式的拍攝美學方式帶入電影製作,製作了一系列以真實事件為內容的電影,並使用寫實手法拍攝,這系列影片便以「semidocumentary」(半紀錄片)為名。這些電影的拍攝手法,如《宅角街影》(House on 92nd Street,1945)、《迴力鏢》(Boomerang,1947)、《瑪德琳街13號》(13 Rue Madeleine,1947),廣泛地被其他電影模仿使用,甚至在許多純粹的劇情片裡,如《不夜城》(Naked City,1948),也使用相同的拍攝方式。在這之中,最為人所知的影片應當是於1948年由 Alfred L. Werker拍攝,Anthony Mann 主演的影片《黑獄殺人王》(He Walked by Night,1948)。這部影片主要內容為描寫當時的連環殺人狂Erwin Walker(人稱為「機器槍」)。Jack Webb在此部電影裡有演出一角,並因此與美國警察機關有了密切的友誼與聯繫,這使得Jack Webb之後製作了著名的docudrama《警網》系列(Dragnet,1951~1959)。


(請仔細聽開場的旁白)

有趣且值得一提的是,台灣也曾經有類似《警網》系列的docudrama節目。知名度最高的,莫過於《台灣變色龍》、《藍色蜘蛛網》、《玫瑰瞳鈴眼》…等系列。但相對來說,這些節目往往過份、毫無節制地加強戲劇性,並非忠實地再現事件,因而扭曲了docudrama的精神,以至於旁白不只是敘事,還成了評論式的引導,演員的演出也越趨誇張。

另外,英國知名導演Ken Loach早期為BBC所拍攝的影片《Cathy Come Home》 (1966),替他自己也替docudrama同時打出了名聲。Ken Loach以一個青少女的故事與其口白開始,帶入當時英國社會遊民的現狀與問題。這部影片放棄使用傳統的劇情片拍攝手法與結構,而採取紀錄片的拍攝手法,使用類似被攝者本身的口述與觀點作為旁白,來陳述其感受與想法。影片播出之後影響力驚人,使得英國因此成立了遊民得庇護所與相關的機構。



(這裡可看到完整影片http://v.youku.com/v_show/id_cc00XMjQyOTY0MjA=.html)

Docudrama被認為是一種影片類型的發展與延伸,大約是從二十一世紀才開始產生的。而現在這種形式已經被普遍地運用在各個國家的影視製作中,並且廣泛地被各個重要國際影展所接受和分類。不論在電影或者電視的領域裡,docudrama都是一種於二十一世紀初才高度發展的影片類型。

紀錄片/documentary、劇情式紀錄片/docudrama、紀錄劇情片/docufiction、偽紀錄片/mockumentary、劇情片/fiction,這麼多的名詞,這麼多不同的所指、範疇與形式,當我們試著將影片放置在這些名詞上頭時,也許會發現無法真的把它們清楚地定義為某種類型的影片,在許多許多時候,它們其實是混雜的、跨界的,互相挪用的,並對真實有著不同想像力的運用。

因此可以說,某種程度上,我們經常處在真實與虛構的兩端中,因應不同的需求、目的、題材與社會的現狀,而在影片的拍攝內涵上,產生不同的組合變化。當我們試著在紀錄與劇情、真實與虛構的中間地帶,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時。同時,也就是嘗試著打破了拍攝者、影片與觀眾三者之間的相對關係,以及對彼此角色的固定看法,也正因如此,才創造出了更多的刺激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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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Docudrama 的wiki解釋
http://en.wikipedia.org/wiki/Docudrama

docufiction的wiki解釋
http://en.wikipedia.org/wiki/Docufiction

What is docudrama?
http://www.wisegeek.com/what-is-a-docudrama.htm

The Museum of Broadcast Communications的docudrama解釋
http://www.museum.tv/archives/etv/D/htmlD/docudrama/docudrama.htm

〈Documentary V. Docudrama〉
《Lies, Damn Lies and Documentary》Brian Winston ,2000 , British Film Institute

《製作紀錄片》,Micheal Rabiger著,王亞維譯,遠流出版。

訪問《沿江而上》Up the Yangtze導演張僑勇(訪問、整理/林木材)


寫在前面:
《沿江而上》在去年(2008)的台灣金馬獎奪得了最佳紀錄片。但事實上,在金馬獎的歷史裡,鮮少有國外的片子來參加,紀錄片獎項在金馬獎中也不太被重視。導演張僑勇是在加拿大長大的華人,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台灣人,此片當時也在日舞影展、阿姆斯特丹影展…等國際影展大放異彩,奪得不少獎項。

這部片以一個外部觀點,去追蹤和探索當中國長江三峽大壩的偉大工程的許多面向。其中最顯著的是被迫遷移的人民以及前來旅遊期望陶醉於長江浪漫情懷想像的外國遊客,然後再藉由一艘遊艇以及兩位不同生命觀和成長背景的年輕主角,拉出一則對世界、階級的深刻隱喻。但也正由於觀點如此的既外又內(或說不外不內),彷彿一個旁觀者般超然地看待這些事件,一反過去一面倒總是控訴國家壓迫的影片,《沿江而上》的外部觀點其實悄悄流露出導演自己對於身份、血緣特殊又複雜的心理狀態和情感。此片目前由遠流智慧藏公司發行DVD,有興趣者可至此http://www.wordpedia.com/ylmovies/nfb/index.htm 參考。



木材:看完《沿江而上》,我覺得和我過去所看過的中國導演拍攝關於長江三峽大壩的紀錄片蠻不一樣的,特別是在觀點上。中國導演往往站在弱勢者的角度,記錄下國家邁入現代化是如何犧牲的老百姓生活的權利;但《沿江而上》不盡然如此,也還有記錄了外國觀光客旅遊長江時的快活。貧苦老百姓和快樂觀光客的對比衝突性很強,我想請問您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影片的架構?


張僑勇:對我來說,影片裡的這艘遊輪有一種「隱喻」(metaphor)的意味。2002年的時候,我和外公去大陸旅遊,當時正好搭了一艘遊輪。本來我對長江三峽帶有一種浪漫歷史的遐想,包括外公曾告訴過我的歷史事件,這是我所想要經歷的。但在遊艇上看著表演秀時,我發現中國的發展和變化跟我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後來我思考著,這艘船就像是世界的縮影,航行在長江這條所謂的生命之河上頭。

而我們要去哪呢,要去長江的三峽大壩。這是最現代化的建築,也是時代變化的表徵。但在這背後是什麼呢?在這之後將會如何?仍然是個沒有人能解開的秘密。很多中國導演包括賈樟柯(《三峽好人》)、李一凡和鄢雨(《淹沒》)…等等,都開始關注這個題材,我想不只因為這裡有非常多的「隱喻」,也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它代表著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情。所以我想利用這艘遊艇做出隱喻,上面表層都是有錢的遊客和老外,用他們的觀點看著漂亮的風景;地下室則是辛苦工作的員工老百姓,以底層農民的觀點來看長江大壩,在國家的進步之中,其實陷入了一種崩塌的狀況。我想試著從這些人的身上,去挖掘一個真實的故事。

而第三個觀點,就是「我」的觀點。我喜歡說我在中間,因為我是華裔的,一半西方一半中國,容易用旁觀的角度來看事情。

木材:當您在2002年有了拍攝這個題材的構想之後,您是怎麼找到資金,或者說服其他單位來贊助拍攝這部紀錄片?

張僑勇:2002年的旅遊之後,我非常想拍這個題材。我帶著我的PD150,去中國拍了一點東西,剪成了一支小的預告片(廣告),給了我以前念電影的老師看。因為我知道他開了一間公司(EYESTEEL FILM)。他也幫我找錢和引薦,而NFB(加拿大電影局)喜歡,就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回重慶繼續拍,就這樣過了三年。

這當中最不容易的是,如果我想利用「遊輪」來說些什麼,我如何能和遊輪方面有所接觸呢?後來很幸運的,我在紐約認識了遊艇老闆的兒子,是位台灣華僑。他打電話幫忙,獲得了允許,我非常感謝。也因為這樣,在遊艇上的員工來來去去之中,這份工作很辛苦,所以常需要找員工,我發現了影片新的主軸,開始拍攝其中七個人的故事,包括片中的主角余水和陳博宇。之後,我回加拿大再剪一個DEMO給電視台。

而最重要的是,多倫多每年四月都會有一個很大的紀錄片市集HotDocs,叫做Toronto Documentary Forum。全世界的電視台,包括BBC、加拿大電視台、澳洲電視台,台灣的TBS、日本NHK…等等,全都來了。他們只挑選五部影片,大家圍著圓桌排排坐,中間有一台液晶電視,觀眾們圍著我們站在外圍。

我和製片人只有三分鐘可以向他們介紹影片的構想,螢幕會播三分鐘的預告片,非常緊張!後來幸運得到了不少電視台的資助,也趕快用那些資金回重慶拍攝,我、攝影師(汪士卿)和錄音師三個人就在重慶住了一年拍片。

木:《沿江而上》裡的兩個年輕主角反差很大,不只是個性上,家庭的背景一個非常貧窮,一個環境優渥,這是如何挑選的?

張僑勇:本來是七個主角,也有在遊輪之外的小村裡的故事,所以非常繁雜。大概拍攝了半年之後,才決定要將焦點放在這兩人的身上。想說在剪接的時候可以拉出對比和張力,但開始的時候不知道之後會如何。是阿,我們怎麼會知道未來會如何呢?無法得知。就像不知道余水的家是否會搬遷,一直要跟拍到最後才知道,這就像是「命運」。


當紀錄片導演非常非常困難,還有很多道德問題需要去處理,像是該讓刺激的畫面停止呢?還是讓痛苦停止?當余水的媽媽哭泣的時候,我應該要很高興呀,這對影片來說是很好的,但這卻是一個痛苦的時刻。拍完之候我回家,總會開始想著這些事情。他們讓我拍攝他們的生活和感情,非常非常的相信我,在導演的位置上我選擇尊重他們,因為這是拍攝紀錄片唯一的方式。這是我第一部長片,很多時候都是從中學習,做中學,學中做,真的不容易。


木:我知道余水後來沒有繼續在船上工作了,她選擇要去讀高中繼續唸書……

張僑勇:對!我完成了《沿江而上》之後回重慶,我覺得就算我拍完了這部片也不會這麼輕易地就向他們告別。不是這樣的,仍然會繼續有連絡和email,包括片中的其他人。 余水也看了《沿江而上》,看完之後她哭得很厲害,說不出她的感覺。過了兩個禮拜後她寫了email給我,說她在電影裡看到了她的命運,所以她決定辭去船上的工作,要繼續唸高中。

我們公司後來決定要幫余水負擔部分學費。但並非從紀錄片方面出發,而是在紀錄片之外幫忙。因為很多觀眾看這部電影之後,都會捫心自問「我可以做些什麼?」,想要捐款。所以我們有一個線上的募款帳戶,目前募集到了約三萬美金。

(《沿江而上》官方網站:http://www.uptheyangtze.com 內有募款資訊)



木:那陳博宇看完之後呢?


張僑勇:他看完之後說:「哎呀,怎麼沒有多放一點我的鏡頭!」(笑)。在日舞影展放映的時候,有位觀眾問我陳波宇現況如何,結果另一位觀眾幫我回答了。他說:「陳博宇現在很好,因為我去中國旅遊的時候看到他在另一艘船上工作,我還給了他很多小費!」挺好玩的。現在我最新得知的消息是,他在重慶開始學表演。



木:剛剛談到利用這部影片募款去幫助余水可以繼續唸書。我好奇的是,當初您在拍這部片時候,有想要利用這部影片去幫助這些人嗎?還是只是想要呈現中國的現狀?

張僑勇:我想,很多導演在拍攝的時候沒辦法想那麼多,包括幫助對象。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要捕抓先前說的那個「隱喻」,我想要拍一個關於發展、變遷的故事。但在拍攝的時候,這些隱喻對我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此就把它丟到一旁,我認為余水家所發生的故事是最重要的。 在拍攝的一年多時間裡,好幾次都想要放棄了。但我後來靜下心來想一想,我必須為了余水完成這部電影,為了他們而完成。因為我選的主題有點困難,某些部分是關於農民,這部份必須更感性的去面對。


木:《沿江而上》在歐美、亞洲都放映過,放映之後,華人觀眾和西方觀眾的反應是否有很大的不同?

張僑勇:我在加拿大放映也會有華人來看,不管是台灣人、香港人都有他們不同的觀點,這很難一一詳述,但他們都喜歡這個講述發展的主題。我認為,不論觀眾是哪裡人,有件事是最重要的。這則故事不只是關於中國的,而是關於世界全球化、現代化的。很多地方也都發生著類似這樣的故事,巴西、台灣都有。

我的意思是,拍攝這部紀錄片不是要告訴你要做些什麼或者想些什麼,而是讓觀眾自己去思考去決定關於發展、關於變化,究竟怎樣才是好的。


木:我知道在這片之前你還有部短的紀錄片《Earth To Mouth》。所以關於紀錄片的思考和訓練是因為學校的教育嗎?

張僑勇:在學校我是學劇情片(Fiction),但我也喜歡紀錄片,我不認為我做出了選擇。高中時不曉得真實電影(Cinema vérité)是什麼,但我拍了一部關於爵士樂的紀錄片,可是拍的很差很差。不過我仍崇敬紀錄片


木:那麼加拿大的紀錄片傳統就是「真實電影」嗎?

張僑勇:對!加拿大會說自己是紀錄片的發明者,就是因為《北方的南努克》(Nanook of North),所以紀錄片在加拿大是很重要的。我喜歡紀錄片就像電影一樣,總有故事劇情,還有主角,而不是像新聞影片那樣。

木:是阿,那樣很無聊!


張僑勇:我想這就是紀錄片的問題。過去上學聽到要看紀錄片就想到科學影片,就覺得好無聊呀!我想我們必須去改變紀錄片的形式。像《沿江而上》、像德國導演荷索(Werner Herzog)的電影…等,有很多紀錄片的運動都利用新的媒介去顛覆紀錄片,所以你可以在紀錄片裡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紀錄片不是在講述『真理』」(Documentary is not about telling the truth.)

加拿大電影局(NFB)對紀錄片有個核心宗旨:「紀錄片是對真實的再次詮釋」(Documentary is the interpretation of reality.)這是一個非常開放的定義。所以身為導演,你可以打破所有的文法,去決定你所擁有的素材。

木:謝謝您接受訪問!





(張僑勇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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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工塗解】職業病(圖、文/beat)

紀錄片工作者常見的職業病有...
 















惡夢,擔任2008台灣紀錄片雙年展志工有感(文/安瀅芝)



看到某位志工的文章,讓我想起一段現在偶爾,
晚上都還會做惡夢夢到的志工經驗。
沈澱了一段時間,我才覺得或許可以說出來和大家分享。

2008年的TIDF國際紀錄片雙年展,我去應徵了接待志工,
接待各國的導演和影評人。
會前,大家是開開心心的去上培訓,雖然完全沒有任何的志工心態課程,
或是只有一點點的志工指導準則。
但還是感覺一切良好,甚至覺得很驕傲成為一個那麼重要活動的參與者。

可是等到活動開始後,一切真的只能說是惡夢,
他們把志工當作正職人員用,然後動不動就又吼又罵,
我們每天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十二點,
加上我又要通勤,每天除了睡覺的六個小時,天天都是在工作工作工作。

又加上我們接待人員,其實是第一線的工作人員,
導演或是與會人員的不滿,都會直接訴諸在我們身上,
可是他們的抱怨大會不予回應,只叫我們志工「自己想辦法,
很多時候,志工有問題進辦公室反應,最常得到的就是「你自己想辦法」。

缺乏完整的志工訓練,又要立刻叫志工們親上火線,
常常只是去當砲灰給人罵爽的,過程中有很多次,
一些年紀比較小的志工,常常會被罵到偷哭。

記憶最深刻的一次是,晚間九點,我接待的評審們要開評審會議了,
照理說只是一個小角色的我,應該可以收工下班了,
可是辦公室應該要過來幫忙主持評審會議的人卻是遲遲沒出現,
加上評審們很累,希望可以早一點開完會,
就叫我在一旁翻譯並記錄下他們的會議結果。

秉持著以客為尊的心態,儘管自己覺得怪怪的,
在和辦公室的人告知以後,也就繼續做下去,
沒想到等到評審結果出來了,工作人員才慢慢進場還開會。
而他們活動的執行長這時也才穿得花枝招展的進來道賀,
說聽說你們結果出來了,那結果記錄在哪裡呢?

工作人員竟然全部指向我,說都是我主導整個會議....。
於是所有工作人員完全免除了被責難的命運,而這個額外的工作,
讓我多花了三個小時的額外工作,竟成為我當眾被羞辱的EXCUSE。
「誰叫那個『小孩子』出去?」她說,然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之後要工作人員把我帶出去..................。
恩~好個有尊嚴的服務活動。

之前保證的志工福利也如幻影一樣不見了。
很草率的一個活動,以及一個既疲倦又無尊嚴的志工體驗
和我之前服務過的單位或學校的志工體系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個以志工之名招募免費人員的案件。

現在想起來還是很無奈,每晚接待志工們儘管再累,
都還是會彼此寄簡訊給彼此打氣鼓勵,
也覺得大家都很有責任心,沒有「老娘我不幹了」這樣的情形發生,
但之後我們的私下聚餐上,有時候會很疑惑,
到底是我們太沒抗壓性?
還是這個志工服務真的是名符其實的「掛羊頭、賣狗肉」?

現在偶而還是會夢到那個活動現場,
夢到工作人員又在罵我們,擺臭臉,
把所有責任都丟到志工身上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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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為2008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志工。本文經作者同意,轉錄自PTT Volunteer 看板原文標題為「Re: [心得] 氣死我了..就算是徵志工.也要有禮貌」



圖片摘自紀錄片雙年展官網文建會網站

關於院線─訪紀錄片《尋情歷險記》製片李孟津(訪問、整理/洪嘉寧)

編按:《尋情歷險記》是部探討愛情的紀錄片,在歷經數個月的巡迴講座和幕資的前置作業之後,終於於2009年2月大膽的在新竹影博館與台北的真善美戲院登陸院線。他們採取了與過去紀錄片上院線截然不同的作法,且聽製片娓娓道來。

洪嘉寧:李製片您好,首先想請問您如何有以集資方式讓《尋》片院線上映的構想?

李孟津:一開始是我、吳汰紝和攝影師三個人成立一個team,因為以前我做社區營造有一個深深的感觸,我覺得真正要推廣一件事情,有一些基本功是一定要做的,比如說一定要去接觸夠多的人,然後要把理念傳達得夠多。像是報紙媒體,通常都是要自己先把這個東西做起來之後它才會注意到你,所以在還沒有決定院線上映之前,我們就有講座的想法。

那時候的想法比較單純,因為我們成立的宗旨是,希望在藝術這個領域裡是可以改變文明的,然後可以改變社會,讓文明更好。其實這個作法非常簡單,就是要把作品做好,要讓別人願意和你交換,交換之後(別人)因為這個作品有所收穫,整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問題是我們去哪裡找到這些人,會覺得我們這個作品好,然後願意跟我們交換,基於以前的社造經驗就知道說這個東西一定是一個人一個人來的,所以我們就開始去辦巡迴講座,那時候是發出一個訊息,就是只要有十個人我們就願意去,就這樣子把整個算是溝通線建立起來;其實跟全景以前做的事情一樣,他們也是到處去放片,把最基本的跟群眾接觸的線跟面建立起來。

另外是我們在紅樓的藝術市集也擺了一個攤位,目的是希望有一個紀錄片工作者當場可以知道購買的人到底需要什麼?他們到底想看什麼樣的片子?他們為什麼要看紀錄片?就是第一線的接觸,讓我們知道到底大眾需要什麼,因為你不能生產出一些東西是人家覺得不要的,就算要把理念傳達出去,也要用別人能夠接受的方式才能達到效果,所以我們就在紅樓有這個攤位去做了解。

我們一開始的部落格叫做《出發尋找五百個藝術家》,就是這樣子的想法,這要回來說,因為我們宗旨是要改變社會、讓文明更好,而其實在社會上對藝術這兩個字有很多的誤解,覺得在美術館裡面的東西才叫藝術,或是說要會畫畫、會音樂才叫藝術,但其實藝術是一種創造力的表現,只要有美感,很多人在生活中會知道要怎麼打扮自己,可能今天服裝搭配了不一樣的東西就是一種創意,或是說在煮菜時加入一點巧思,這都是他們的創意,所以我們說出發尋找五百個藝術家,是要讓這個觀念讓很多人知道,然後因為讓很多人知道藝術和他們的生活是互相連結、有關係的,這個觀念出來後,他才會去支持專職的藝術家,才會知道怎麼欣賞,也才會有意願去和你交換、購買你的作品。所以就是從那個概念開始以巡迴的方式和大家接觸,去了解他們的需求。


洪:您認為這次紀錄片上院線的行動跟過去有什麼不同之處嗎?為什麼是集資呢?

李:一開始《尋》片要院線上映的時候我們也是去找發行商,但是發行商的反應都非常冷淡(笑),因為汰紝希望這部片院線上映的意願非常強,所以她就從出發尋找五百個藝術家衍生出發尋找五百個投資者。因為以前我在做歷史空間再利用時,很希望這個空間是可以利用眾人的力量營運起來的,所以那時對信託有一些研究,而我也一直有跟汰紝提這件事,所以汰紝有這個想法之後就問我說可不可以用信託的方法,集資讓這部片院線上映。

討論之後,一開始是想要讓大家成立一個信託基金,用這個信託基金投資這部片,本來有在想說要不要公益,後來決定不要公益,因為我們希望那筆錢可以回到投資者身上,我覺得這樣會比較良性,就是說投資這件事,不是贊助、不是公益,不是丟一筆錢然後像做善事一樣,而是以投資者的身分參與這件事情,他會去關心這部片票房好不好、為什麼要院線上映,會去關心如果這部片要票房好的話應該要去做哪些事情,所以我們就決定用投資的方式,也就是本來是一個發行商,變成五百個人一起當一個發行商,就以這樣的方式集資。後來就是針對集資的部分特別辦一個講座,也是十個人我們就去,汰紝就會在講座裡說她為什麼要把這部片推上院線、她的夢想是什麼。

投資者的原因很多,有些是非常支持這樣的夢想,有些是自己有很多夢想但沒有去實踐,覺得別人有勇氣去實現就應該支持,有些就因此正視自己的夢想,我覺得過程中很有趣的是,所謂社區營造真的有在發展,這些人投資之後都會去想一些想要改變的事情,然後真的有行動去做,像是有個女生決定去向暗戀的男生告白,或是有人說如果早點看到這部片就不會離婚。

以前有一個紀錄片的迷思是,如果紀錄片上院線的話會不會喪失原本紀錄片的理想,但我發現在這個方式裡面是不會的,而且它又可以真正的讓很多人看見,所以我覺得這個方式非常好,除了很辛苦之外(笑)。


洪:講座過程中還有哪些較特別的回饋?

李:現在許多媒體用負面的方式處理兩性關係的議題,但導演在講座的過程當中其實看到許多恩愛的夫妻,就發現社會上好的東西很多,但沒被報導時大家都以為它不存在,另外也有許多人對感情和婚姻是很有憧憬的,只是沒有一種助力讓他們去追求,如果說在愛情這方面的話,導演就發現其實並沒有那麼無望。

另外就是比如像《看雜誌》,也是想發展出不一樣媒體的一群人,他們有來報導,就發現說當你真心的以這樣的力量在往前走時,相類似的力量會一直匯集過來,然後大家會以那一面一起促成這件事情,現在就有人只是看了《看雜誌》就打電話來說要投資了。我覺得一個很大的收穫是,其實台灣社會裡面正面和積極的東西很多,但如果媒體不去報導,而只是一直想要刺激、八卦的東西,就會讓人以為沒有正面的東西,一些想要追求好的東西的人知道有這些管道,那他們的行動力會更被鼓勵,我覺得那是改變會發生的原因。


洪:您前面提到汰紝導演要讓《尋》片院線上映的意願非常強烈,有無特別原因使您和導演堅持這部片要院線上映?

李:導演說要院線上映時我蠻贊同,是因為我自己不信邪,我不相信紀錄片非得小眾不可,我就是覺得為什麼好的東西一定要很邊陲很小眾,應該是要很大眾啊,如果那是該做的事情,就應該往那個方向去做,所以當汰?說要院線上映時我就覺得:『對對對,很好,就是應該這麼做。』我想汰紝跟我的想法應該差不多吧,她應該也是覺得說為什麼紀錄片一定要被打壓到只能夠靠公部門,然後公部門的錢又少少的,讓你拍一部片在虧損的邊緣,如果要自己創作的話就要自己想辦法,不是到學校去教書有一份固定的收入,要不就是搶政府的標案,為什麼這個領域的人要變成這樣子。院線上映可能是讓紀錄片工作者比較有尊嚴的,而且是直接跟市場挑戰,很多用公部門經費拍出來的紀錄片等於是冷凍在那邊,不會放出去看,那對一個創作者來說可能也是很不舒服的事情,因為創作就是希望人家可以看到,所以我覺得院線上映可能是比較健康的。



洪:從去年到今年蠻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在說景氣不好、經濟衰退,在您有集資院線上映的想法時是否有考慮過會因此找不到資金來源的問題?

李:其實景氣不好這個因素,跟要創業時會得到「啊?你要創業,太天真了吧,有這麼簡單嗎?」的回應,是有點相同的,當你想要做一件不確定性比較高的事情時,四面八方會出來的聲音一定都是這樣,因為大家都會很害怕失敗。如果真的要做總是得做做看,不然怎麼知道可不可行,而且不景氣這個東西我覺得有時候啦,跟八卦一樣,就是到處都充斥這種說法時,你會以為好像真的就是這樣,其實並不是,也是有人在不景氣中很賺錢,那為什麼他可以做得到,所以還是要先試試看。


洪:在《尋》片工作人員名單中看到音樂和監製是陳海倫,想請問陳海倫除了是片中促成多對姻緣的重要人物外,還在整部片中扮演什麼角色?

李:一般在紀錄片中的被攝者,在片子拍完後讓他/她看過如果沒有意見就可以了,但我們一直希望被攝者可以更參與整個被攝過程,而陳海倫對這部片的參與很認真,不僅提供她的案例,還有音樂,在片子剪好後她也一直提供意見,非常認真去看每個細節,認為怎麼樣可以更好,而且她並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而是以同樣身為藝術家(因為陳海倫是為音樂藝術家,有些地方和紀錄片是相通的)的身分,認為什麼地方可能節奏不夠好或是轉折不好,認真的參與這部片的製作過程,還有和導演不斷的討論怎樣可以更好。

我們那時候是為了感謝她,因為很少有被攝者這麼支持的(笑),她所做的事情除了出錢之外,已經跟監製差不多了,所以就把名字掛上去了,不過這個後來也引起蠻多誤會,好像是陳海倫出錢,然後我們幫她拍宣傳片。


洪:就《尋》片來說,最後的成果是否像您剛才所說,成為主角的宣傳片,其分界點該怎麼抓?

李:導演是決定最後影像是怎樣的人,當然大家都會給她意見,但是最後決定的人是她,等於是她要對整個影片的生命負責任;就《尋》片來說,雖然陳海倫就同樣是藝術家的身分積極的給了很多意見,也要她給的意見是好的,是有助於整個影片的質感出來,導演才會接受。我覺得會讓外界覺得有宣傳的想法是因為陳海倫對於結婚的一些想法是導演所認同的,所以導演在剪片子的時候會把這些東西放進去;如果今天有一個導演是基於批判的角色,他的看法可能就會跟被攝者不一樣,這當中就是另外一種折衝了,如果導演的想法和被攝者不同那被攝者為什麼要被你拍,如此導演就需要有更大的說服力去說服被攝者說:「我就是覺得你這樣不好。」可是很有趣的是如果一個人覺得另外一個人做事的方法不好,為什麼不當面跟他說讓他改變?而是要拍下來好像要揭露什麼東西,這也是可以另外探討的事情。

洪:謝謝您接受訪問。

《寶島曼波》映後座談文字稿(整理/林木材)


活動地點:新生一號出口‧倉庫藝文空間
座談時間:2008年,12月12日pm 9:30~10:30
主持人:林木材(影評人)
來賓:黃淑梅(導演)

林木材:我自己和這部片子有點關係。去年(2007)的時候,我擔任這部片子的推廣工作,和其他工作同仁帶著這部影片在台灣巡迴放映,轉眼間又過了一年,所以在2008年的現在,距離1999年的九二一已經九年了,《寶島曼波》裡的重建過程雖然是成功的,但花了四年半的時間。

在九二一之後,像這樣的重建例子,大概有11個,最終成功的,僅僅只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寶島曼波》。如果大家看過另一部講九二一的紀錄片《三叉坑》,這個講原住民重建的故事,其實是失敗的,很多後續的發展,甚至到現在都還沒有處理完畢,所以《寶島曼波》所記錄的這些,可說是非常難得的。

而淑梅在完成《寶島曼波》之前,還有部史詩級的紀錄片。為什麼說是史詩呢?因為這部片有340分鐘,非常驚人,也是在講九二一的故事,叫做《在中寮相遇》。接下來,就先請淑梅談談拍片的背景。

黃淑梅:九二一地震的時候,我所屬的公司叫做全景傳播基金會,這個基金會一直都是以紀錄片為主的組織。地震之後,我們看著報紙和電視,物資不斷進入災區,於是就想著自己可以做點什麼呢?而我們的專長就是紀錄和影像,便想到要進入災區去做事情。當時公司除了會計之外,十幾個人全都進入災區,分成七組,在南投、台中做田野調查。我自己是在中寮,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雖然我在災區四年半,但我只去過集集和中寮,光是拍中寮的故事,就已經沒時間了。 簡單地說,中寮分成南北邊,南邊主要是中寮的行政中心,《在中寮相遇》是藉著地方重建的故事,來看整個災後重建的問題,包括土石流、年輕人回鄉幫忙…等等的重建過程;而《寶島曼波》的這群阿伯則是在北中寮,本來是我拍攝土石流的一條軸線,我就這樣兩邊跑。

重建後的兩年半,《寶島曼波》裡的土地的租約通過了,我心裡就認為阿伯他們將會很順利的把房子蓋好,於是就把這條軸線放掉,專心拍《在中寮相遇》,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過去。但有一天,片中的許文煙打電話給我:「你要不要來看看我們家的基地?」我去看了之後整個人呆掉了,基地被怪手挖空了九米。心情上我很自責,想到林肯大郡的悲慘事件,但心裡想著,《在中寮相遇》已經快拍完了,如果再繼續拍,要拍到何年何月呢?

我想了很久就跟董事長說「我想繼續拍」,所有的同事都認為「你瘋了嗎?」。因為《在中寮相遇》已拍了三百多捲毛帶,現在如果還要拍另一個片子,要拍到何年何月?但我告訴自己,如果我現在不拍,在五年或十年之後,我在報紙上的某個角落看到中寮鄉清水村因為坡崁掏空而房屋倒塌,我會一輩子沒辦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後來,內部討論通過,所以《寶島曼波》實在是拜九米坡崁之賜。這大概是這部影片的背景。


觀眾發問:我想請問片尾最後打上「紀念許清波先生」,是意味著阿伯已經過世了嗎?


黃淑梅:許清波先生是在這部片子快剪接完成前過世的。但因為《在中寮相遇》很龐大,所以雖然《寶島曼波》的素材很完整,但完成的比較慢,阿伯那時候看到我都會問我啥時要剪好,說:「你影片剪那麼久,等你剪好阿伯已經在『天上』了」。(台語)不然就會說,「阿你這個,拿來給我用剪刀剪一剪啦!」(台語)

我心裡非常在乎這種事情,因為《在中寮相遇》裡也有一位阿伯過世了。但拍這樣漫長的片,拍的對象也很多是老人,就必須面對這樣的狀態,這是我的壓力。於是在剪《寶島曼波》的時候(2007年初農曆過年前),阿伯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去山上看看他。但他很少會這樣子主動要求,所以我覺得蠻奇怪的。

我就跟他說我快剪好了,等到影片完成了,再拿去山上給他看。阿伯卻說「那等我開完刀再給我看好了」。後來阿伯就進醫院開刀,已經是胃癌末期了,但家屬沒告訴他。本來想要在醫院放給他看,但因為他身心都很痛苦,所以根本沒有辦法看。可是我們答應阿伯一定要讓他看,就一直等著阿伯好起來。

《寶島曼波》在07年的三月就剪好了,阿伯五月才過世。這兩個月我一直在加護病房和普通病房裡來來去去,包括片中的劉南宗、陳卉怡都是。因此最後這部片子的首映是在阿伯的靈堂前。我們那時候想,如果阿伯沒有過逝,那麼巡迴放映的時候他來現場座談一定會場場轟動。


觀眾:《寶島曼波》這樣的片名,對您來說代表怎樣的意義?


黃淑梅:剪接到了最後一刻的時候都一直在想片名要叫什麼,就和剪接師楊凱諺討論,他說,不然叫做「遷徙」好了,但我想這個名字聽了絕對沒有人想要去看;後來又想說,因為這個重建過程花了四年半,就叫做「一千四百天的等待」吧,但這又太俗了。

後來某天我走在路上,聽到路邊舉辦的晚宴在放葉啟田的「寶島曼波」。回去我就跟剪接師說片尾曲就是「寶島曼波」,最後因此也取名了。因為我覺得片中很多爭執的部份很像武打片,官民一直在對峙,有「遷鄰變奏曲」的感覺,而「曼波」其實意味著一種舞蹈,雖然台灣是寶島,但談起台灣,很多時候也會對它很生氣。彷彿這個島嶼在跳一種舞步,但是是變了調的舞步。而這部片的英文片名是《Formosa Dream, Disrupted》,斷裂的福爾摩沙夢。


林木材:我覺得片中的人雖然完成了夢想,但過程反而是很崎嶇不堪的,彷彿所有的人都在遵循著一種不成文,而且是很差很不好的文化和習慣來完成事情,我把這稱之為「陋習」。我的解讀是,《寶島曼波》就是一支台灣專屬的「陋習之舞」。

觀眾:我看完之後,覺得南投縣政府的這位技正似乎有點問題,難道在這些過程沒有單位去糾正他的行政疏失嗎?拍片過程中有針對這個去處理嗎?


黃淑梅:如果要去追溯這些,其實不是只有這個案子,在台灣有太多這種案例了,甚至比這個更大。為什麼沒有公開招標就發包出去,還指定了某個建築廠商。有次我拍的非常生氣,決定一直更改,我就跟劉南宗說:「我覺得這一點都不符合社會的公平正義!如果我們這樣接受就等於便宜了南投縣政府!」他跟我說:「淑梅,除非你去抓弊案。我們必須回頭想想居民已經等待那麼久了,我們是不是要讓工程在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狀況下,雙方各自退讓一步,讓事情進行。」

事實上,我也沒辦法去抓弊,因為這大都是檯面下的事情。這部片子有次在屏東放映,有位土木工程師來看,他說不過就是台灣眾多土木工程的冰山一角。很多職責的區分其實很難界定,包括從上到下。所以不管林技正怎麼樣,有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這個案子一定是用最低價承包,因此土木包商也很可憐,台灣長期以來都是這樣子的,這就是劣幣驅逐良幣的社會生態。

這絕對不是單一的人造成的,背後的結構才是,包括台灣長期以來對土木工程的監督,或是發包的機制沒有健全其實是很大的元兇。這部分若更要探討就要繼續往下挖,很不容易。而南投縣政府的這個案子錢是水保局撥的,我聽說有水保局的人因為這個案子而被公共工程查核小組記過,但其實水保局是監督單位,卻沒有實行監督之責,我覺得若是好好監督,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林木材:關於林技正的部分我想講一個很好玩的例子,不知道到大家對片中的他有何感想。去年《寶島曼波》的首映在敦南誠品,觀眾爆滿,很多人坐在地上,有兩位年輕女生站著在控制室看著黑白的小螢幕。當林技正第二次出場的時候,這兩位觀眾非常生氣,脫口而出說了「屁啦!」不信任已經完全產生了,之後當林技正繼續說話時,她們嘴裡就碎碎念著「最好是啦…最好是啦…」之類的話。可以想見的是,刻板印象和偏見已經深植腦海裡了。

這個直接的反應讓我們很震撼。因為我自己覺得紀錄片和劇情片很不同的一點是,紀錄片是一種把人當作人的認識論方法,於是我們討論著這樣的反應該怎麼辦,畢竟影片裡並沒有要塑造好人壞人之分,他們只是有著各自不同的價值觀。所以我想請各位回想一下影片快結束的畫面,有幾個鏡頭蠻重要的。

第一個鏡頭是,林技正在測量,下個鏡頭是包商老闆蹲著也在測量土地距離。這說明了這些人其實都非常用心和努力的要把居民的家蓋起來,但在過程裡,卻因為各種不同的價值觀和偏見而爭執僵持著,陷入了所謂「偏見的執著」。這樣子多面向而不帶判斷的呈現,是我覺得《寶島曼波》非常厲害的地方。


黃淑梅:我有時候帶著這部片子去公務人員面前放映都會很緊張,很怕被踢館。不過還好,目前都沒被踢館。



觀眾:我想請問片中的林技正有否看過這部片子。

黃淑梅:還沒有。這是一直在思考的問題,片子完成時想要去南投縣政府放映,但遲遲沒有去做,包括發行也是,我很在意林技正的感受。但有些朋友說,搞不好林技正看了也不會怎樣,因為他就是講他要講的話,這就是這個位置上應該做的。只是我覺得我自己可能要更堅強一點,去面對這樣的事情,不怕他的挑戰。

我之前在拍這片的前三分之二,我都非常生氣。但之所以可以拍到官員訪談和會議狀況,原因是我在現場已經設定了我和攝影機的位置,喜怒不形於色。即便我很生氣也要忍耐,不傾向任何一方。記得有次開會有爭執,陳卉怡就指著攝影機:「我跟你們說,我們都有拍起來哦!」我心裡想說完蛋了,私下就跟她講以後不要這樣。

我希望可以拍到各個位置的人,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說話,替自己辯護也好。雖然不見得能夠拍到百分之百的真實,可是至少可以比較貼近真實的樣貌。讓他們講出這個位置、立場或領域裡的他們,盡量的能夠講出想要說的話,就像包商會說:「我們是招致天怒人怨還是怎樣。」建築師會說:「你們就只會抓我們這些軟腳蝦。」

拍到後面,我也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角色,也和攝影師討論說,林技正現在是這個樣子,但在家裡女兒的心中搞不好他是一個好爸爸。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呢?是因為要提醒自己人有很多面向,這成了我們剪接的頭條綱領。也就是說,我希望可以把影像事件的各種元素都呈現出來,因為唯有各個元素的組成,才有這樣的結果。

所以這部片就像木材講的,各種價值觀在裡面衝撞,因為沒有協商溝通的空間,於是變成了固守的價值,然後引發偏見,最終造成了這樣的結果,這是我拍這部影片不斷思考的問題。而大家看到後來,才發現原來沒有夯實的經費,那大家到底在吵什麼呢。但確實呀,現實就是這麼荒謬。

觀眾:看完片子,我並不覺得技正哪裡不好,反而認為他是一個很好很專業的人。他雖然推翻了原先設計,但說的理由都是非常實際的事情,一定是在過去實際執行時曾遇到過的狀況。我覺得導演前半段是比較站在居民立場,比較尖銳,但後來視野比較開闊了,可能也跟居民心情一樣,因為房子蓋好了。

我想,紀錄片拍完應該是可受公評的,所以我建議要給縣政府的公務人員看,能夠趕快發行,寄一份給他們是很好的事情。


黃淑梅:謝謝,你的話鼓勵了我。我整部影片剪接了十個月,可是我剪到五分之四的時候停滯了一個月,剪不下去了,卡在聚積混泥土的那一段。我在想要如何呈現人因為不信任而陷入偏見的情形,因為就連我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種偏見的執著,就像影片的旁白所說的那樣。 後來這個關卡過了之後,片子五天就剪完了。好像自己跳到更高的位置來看事件,看見結構性的東西。這部片子對我來說辯證的訓練很強,事實上,這是一部很硬的片子,我的考驗是如何讓大家看的下去,並且讀的懂這些東西。我很努力要做到這個部份,相信現在大家已經都知道「夯實」、「壓密」是什麼了。

觀眾:我真的要鼓勵你趕快發行。過去都是建商來決定居我們要住什麼,但應該是居民來告訴建商我們要什麼,所以更要發行。加油!

林木材:記得我們在巡迴的時候,有位觀眾在問卷上寫著:「在災區工作的陳卉怡小姐真是我心中的『現代女俠』。」我想大家也都會很好奇這個年輕女子卉怡怎麼會投入災區,以及和淑梅變成像夥伴一樣的關係。


黃淑梅:2000年的時候,李遠哲帶著團體來災區聽取重建遇到的問題,我們剪了南中寮的土石流報告帶。那時,就看到北中寮的卉怡,帶著許清波阿伯等人一起租了一輛遊覽車,也來發言,他們也看到了報告帶。

看完之後,他們把我圍住,說:「小姐這是你拍的嗎?我們那裡的問題比這更嚴重,你一定要來我們這裡拍。」當時我很疲勞,但還是說好,會找時間過去。隔年結果發生了土石流,我心裡就想糟糕了,這群人不知道怎麼了,就打電話給卉怡,因此認識了他們。

我覺得卉怡是個很特別的人,她是念東海大學哲學研究所肄業。每次人家問他為什麼要去災區,她說是因為「失戀」,所以在地震前的她的世界就崩毀了。當時有徵攝影記錄的義工,她就騎著摩托車每天從台中到中寮來回,和居民一起走過了這四年半。

在這個過程裡,她一毛錢都沒有拿,是真正的義工。尾聲的時候,卉怡的電腦壞了,阿伯知道如果要買電腦給卉怡,她是一定不會接受的。所以就請劉南宗向卉怡說:「居民委員會的工作室需要一台筆記型電腦,請卉怡去挑,而且要挑最好的唷。」

後來,就把這台電腦送給了卉怡,卉怡當場哭了。這是所有20戶居民湊錢一起送給卉怡的,而她現在已經是兩個小孩的媽媽了。生第一胎的時候,阿伯也去看小朋友,後來阿伯生病進加護病房,卉怡帶著小孩去探望,小孩也都會和阿伯握手,彼此變成了真的很親的人。雖然我當時在全景工作,但阿伯、卉怡、劉南宗、徐光華更像是我的夥伴。開會時會一起討論,阿伯也會煮飯給我們吃。在生命的黃金時期,能和這群人一起做這樣的事情我覺得是很棒的。


林木材:我因為《寶島曼波》而對社區的故事產生興趣,很好奇大家對於「家」的嚮往和夢想,就找到了一本講日本社區營造的書《故鄉魅力俱樂部》。這本書裡有17個故事,都是成功的案例,其中每則故事裡,在地的居民都會在自己的申請書和企劃書裡,寫下自己對家鄉的感覺。我現在要念一段令我感動的文字,這是日本新瀉縣津川町居民矢部和男寫的,他們在自己的故鄉修復了水圳。

很不喜歡早起的我們,
為什麼能如此持續不斷,
彷彿消防隊員的清晨練習活動一樣?
這是愛護鄉土的心情在支持著我們。
在這條街道出生、成長的我們,
更希望今後也能一直繼續住在這條街上。



正是這種愛鄉愛土的精神,讓很多事情從不可能變成可能。水圳的故事,在《在中寮相遇》裡也有,一位叫做廖學堂的年輕人帶著居民們,修復了南中寮的水圳。但這位年輕人在上個月(11月)因病過逝了。


黃淑梅:我想要特別講一下這本書的故事。廖學堂是《在中寮相遇》的主角,片子的結束就是他帶著著村裡20幾個老人家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讓日據時代的古圳重新修復。這個年輕人在地震後的第二年就一直跟我說這件事情,我都覺得「怎麼可能!廖學堂你在作夢吧!」

後來我就對廖學堂說:「你不是很想修復水圳嗎,這本書借你看,裡面有個修復水圳的古川町的故事。」某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他說:「這本書真的好好看,我會做!」後來他真的實現了夢想。這本書的作者西村幸夫有一年來中寮探訪,不懂日文的廖學堂看到他就過去握手,說「我很崇拜你!挖水圳都是受到你們的影響。」

他過逝的時候,大家在想說好人怎麼都不長命。大家雖然都說世界會更好,但我覺得世界會越來越糟糕。那些說世界會更好的人,我想是在鼓勵當下活著的人要過的更好。廖學堂對我來說,就是這樣子的人。

林木材:各位,紀錄片真的太好看太有魅力了!今天很謝謝淑梅,也謝謝各位的參加。






輔導金之外需打通資金與映演任督二脈(文/劉昌德)

紀錄片工作調查(七):資金與映演

在近幾年的本土電影產業蕭條當中,紀錄片一度異軍突起,包括《生命》等少數作品進入院線播映並創下國片難得賣座佳績;在2008年的海角旋風之前,竟也成為戲院國片中的重要類型,在整體片量與票房表現,佔比都達到兩成左右。這些產量與成績,有一大部分是靠著政府補助而達成。雖然補助政策讓許多創作者獲得些許挹注、進而提高了紀錄片產量,但一般來說,補助額度仍明顯不足;在預算難以提高的限制下,政府必須協助創作者爭取民間投資,並增加映演管道的回收,紀錄片工作者才能夠取得足夠的資金與收益。

根據本研究的統計,紀錄片年產量在2001到2004年出現高峰,每年約達50部左右。2005年後有所下降,但大致仍有30到40部之間。紀錄片產量成長最主要可歸功政府輔導金挹注、及公視所提供的常態性資金與映演管道。在2000-2006年的300餘部紀錄片中,由公視自製或委製的比例約五成,新聞局與文建會則合計補助約三成。

目前政府的輔導金補助,主要包括國藝會與新聞局兩個單位。整體來看,2000年之後的補助數量與金額逐步增加,在2002年達到一年20部、總金額超過1億元的高峰。若以補助結案後準備發行的時間來看,也與整體年產量在2003年達到高峰的狀況相符合。可見政府補助對於紀錄片生產的重要性。但是政府補助通常無法全數支應製作成本,更因為遵循「不重複」的原則、也就是一部片通常只能拿到一份補助的狀況下,大多數紀錄片產製都是在資金不足的窘境中,靠著工作者「縮衣節食」完成。

不僅資金不足,絕大多數紀錄片也很難靠著映演與發行而有所回收。以公視而言,自製與委製影片在發行後的版稅約6%,購置影片則多僅支付數萬元播映費,對創作者來說僅是杯水車薪。而戲院票房方面,紀錄片在2004年的映演成績達到高峰,當年以平均票房而言,紀錄片成績是劇情片的兩倍以上。但紀錄片的賣座呈現兩極化。以2004-2006年的紀錄片來說,只有2004年國片賣座冠軍《生命》、與2005年《無米樂》在台北市戲院分別達到1000萬與400萬元,其餘紀錄片的票房則在200萬元到數萬元之間不等,差距相當懸殊。

因此,要改善紀錄片工作者的勞動條件,絕不能僅僅靠著輔導金的補助政策。政府如何一方面協助引介商業與民間基金會對紀錄片的投資,另一方面幫助紀錄片打開更多的映演管道、例如增加國內外電視頻道的播映機會,並且建立發行與銷售的管道,是目前台灣紀錄片發展的重要課題。

紀錄片工會會務報告‧2009年2月份

工會小記事

民國97年12月
送件申請陸委會兩岸文化交流補助。
巴拿馬與智利外賓拜訪工會。
送件申請新聞局電影處補助。
工會年度所得申報。


民國98年1月
第十三次理監事會議。
工會申請文化局98年度補助名三案,確定補助兩案。
工會申請新聞局電影處確定補助:2009 puts sound兩岸搖滾影像聯展。
年度大掃除。


工會最新財務狀況:
97年12月份結餘:260,927元
98年1月份結餘:183,623 元
截至98年1月底工會可用餘額為: 183,623元整。


工會會員人數與投保概況:
98年1月份:會員人數 176人。
保勞保會員: 111 人。
保健保會員: 95 人(不含投保眷屬:2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