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是個人藉以經驗和瞭解世界的一套複雜再現系統,影像穿透了我們生活的各層面,除了日常生活場域,更包含了意識形態建構,甚至替代了經驗的本身成為認識世界的中界,我們皆透過影像來維持本身與社會的想像關係。
越來越多的社會議題也透過影像來建構與想像,甚至冀求藉由影像改變自身的困境。然而大量弱勢影像的高度相似與重複性,正透露了社會群體共同習而不察的思維模式,反而更鞏固了弱勢群體的「可憐」刻板印象,而不是去探索造成社會問題背後複雜與多樣的結構性成因。希望能藉由「社會公義獎」的舉辦促進影像所記錄的現實面與社會結構性成因有所聯結,觀眾才能藉由觀影,建立對社會議題的問題深刻的理解,體現真正的「社會公義」精神。
自2011年起由NGO組織發起,並邀請、學者、影像工作者共同組成的評審團,舉辦台北電影節會外賽「社會公義」獎項評選。「社會公義」的精神在於是否具有對邊緣議題的關懷,或對社會現狀提出有別於主流的觀點,並進行深刻的反思。評選方式從2011年台北電影節電影獎入圍的43部影片中,評選出符合「社會公義」主旨的影片,頒發獎狀與獎金,並於NGO會館舉行頒獎典禮及記者會。
本屆「社會公義獎」為初次舉辦,期待能在台北電影節諸多作品中探索商業與藝術之外的獨特觀點,為台灣影像文化注入深切的社會關懷,開拓出更廣闊的人文視野。
本屆入圍影片有:
《與愛無關》│郭笑芸導演一家暴議題記錄片
《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柯金源導演一環境議題紀錄片
《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黃信堯導演一全球暖化議題紀錄片
《爸爸節的禮物 ― 小林滅村事件首部曲》│羅興階導演一災難議題紀錄片
《遙遠星球的孩子》│沈可尚導演一自閉症紀錄片
《生靈》│周亭汝導演一動物議題短片
《晚餐》│劉千凡導演一貧窮議題動畫
主辦單位:全國自主勞工聯盟,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文化研究學會,台北市教師會,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國家電影資料館,台北市文化局
2011年10月2日
2011台北電影節「社會公義獎」評選會議紀錄(上)
評審團主席:蔡崇隆(影像工作者、中正大學傳播系老師)
評審:蔡慶同(南藝大音像紀錄維護所助理教授)、陳素香(臺灣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T婆工廠》導演)、崔愫欣(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貢寮你好嗎》導演)、王英倩(全國自主勞工聯盟秘書、影評人)
會議記錄:王玨(社會公義獎規劃小組成員,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學生)
會議整理:梁家瑋(社會公義獎規劃小組成員,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學生)
評選形式的討論
蔡崇隆:會議議程已經排出來了,大家看看議程有沒有意見。
王 玨:那我把議程唸一下,再看看有什麼須要討論的。首先,評審相互認識,互推主席,繳交評審工作單。因為要統計名次,挑出前三名來討論。
蔡崇隆:是不是要討論過後再交,因為有可能會互相影響。評審一般都經過兩輪、有時到三輪的討論。
陳素香:要不然可以每個評審先講一下心目中的前三名。
王英倩 :簡單的統計一下再看看
蔡崇隆:然後就算第一輪嗎?
陳素香:第一輪我們還可以幫已出局的拉票。
蔡崇隆:那如果這樣,我們有五個人,五個人裡面要有幾票才會變成前三名? 就是要決定一下,要五個人過半數,還是要五個人全票同意才可以算是前三名。
蔡慶同:可以個別先提出認為進入前三名的有哪幾支片,進入第二輪的片都要有過半的人支持
蔡崇隆:把這個當第一輪。然後再進行第二輪,看那些被遺漏的有沒有人要救他的,可以說服別人。如果第二輪有人被救進去的話,那再來第三輪就是真的要確定前三名是哪三名了。所以至少有三輪,經過三次討論吧。那第一輪我們就各自講自己心目中的前三名,然後理由是什麼。然後請王玨做個統計。
獎項精神討論
蔡慶同:我們評選獎項的精神要不要先討論?還是要之後再討論?
蔡崇隆:就先講一下評審標準,然後再看怎麼討論。那蔡老師要不要先講。
蔡慶同:因為這七部,包括沒有入圍的,都可能跟社會有關係。就是它可能出自對於社會某些人的一種關懷。所以我在看的時候就會面臨到有一些標準的問題,這個獎是否有其特殊的考量。我會把公義解讀成公平與正義,所以我在挑的時候就會注意到說,可能會跟制度的關係比較緊密,就是某個社會的制度涉及到公平與正義的問題。所以我就比較不會偏好類似社會關懷這樣的東西,我不知道其他人想法怎麼樣?因為它雖然也是社會的議題,但我就不曉得我們要突顯什麼價值。
蔡崇隆:所以有處理到制度這件事是重要的。蔡慶同老師的意思,就是制度的不公導致不公義,至於純粹愛心式的關懷,他認為是比較次要的。好,那阿香覺得呢?
陳素香:我本來沒有想這個問題耶。我在看影片的時候我會覺得他提出的問題在現在的社會是不是一個重要的議題,比如說環保、家暴、貧窮這些問題。所以我比較沒想說他一定要是制度性的,我比較著重於這個社會議題他是不是一個重要的,那也不見的是邊緣,譬如說貧窮、家暴,那不見得是邊緣議題,但是他在這個社會是一個重要的議題,而且也是嚴重的。所以我比較是從這個角度看。
蔡崇隆:有的議題一直都是重要的,有的議題會有一些新聞性、時事性的出現,所以對你來說新聞性更重要?
陳素香:沒有阿,我沒有說新聞性阿。我說它要在社會中存在。
蔡崇隆:不管他是不是有新聞性,只要他是重要的?
陳素香:對。或是我自己在認知裡,也許這個問題在社會上沒有什麼新聞性,但他是具有普遍性的。
蔡崇隆:或者說對台灣來講是重要的,就算它不是一個流行的話題,像環保。
陳素香:環保很流行阿,怎麼會不流行。要看它想表現什麼,它提出的觀點如何。
蔡崇隆:所以還是要回到觀點,不然罕見疾病一直都是重要的啊。
陳素香:我同意,所以影片提出怎樣的觀點,然後想要去說什麼是重要的。
蔡崇隆:就是他怎麼去看待這件事。
崔愫欣:因為我有參加初選啦,初選的標準就是在台北電影獎入圍的影片中選出有關社會議題的影片。我平常看電影也會這樣挑,就會發現有些影片是以社會議題為主軸在處理敘事,而有些影片只是把這些議題當背景,可能就不是我覺得可以挑進來的。把社會議題當主軸的那些影片,它對於如何促進現況的改變有較多的琢磨與思考,而不只是對於問題作現象的描述而已。
蔡崇隆:不是純粹的形容,那如果是分析又分析得不錯呢?
崔愫欣:對呀,就是要分析,不光只是形容。
蔡崇隆:可是聽起來你好像希望能有一些行動的能量。
蔡慶同:是說指出行動的方向?
崔愫欣:不見得能那麼具體,但是它會觸碰到結構與制度的問題
蔡崇隆:或者說是對現況的理解有幫助就對了
崔愫欣:對。我當然不是說他要指出答案,而是指出問題
蔡崇隆:至少知道問題的方向,如果是行動的話就是行動的方向。小英?
王英倩:就我來看的話,他處理的是甚麼樣的議題當然有個人偏好,主要是看他的觀點是不是能刺激我們思考。就是他今天呈現出來的,如果跟我們原本想的、跟一般主流大眾想的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的話,就像蔡老師剛才說的,愛與關懷我們都知道,看到弱勢族群的愛與關懷好像是一個本能式的反應。如果他只有碰到這個層面,我會覺得不夠,如果能以另外一個層面、觀點來看這個議題,這對我來講會比較有吸引力。
蔡崇隆:以前有個節目叫《愛心》,現在有些電視節目也一樣,對弱勢議題的描述,你看完可能對他很同情或很敬佩,然後頌揚一下,然後過了就算了,讓人有種消費的感覺。
如果是針對制度或議題在討論的話,則需要一個比較明確的觀點。因為明確的觀點就會帶來比較有效的分析,自然就可以刺激觀眾去思考怎麼樣才是未來比較好的改進做法。那當然改進這件事不見得是落在老百姓這邊,有時候如果影片談得好的話,政府可能會採納,但也不能都要靠政府。其實我蠻討厭這種片,到後來就是要老百姓自求多福,不然就是希望政府怎麼樣怎麼樣。當然老百姓要自求多福,但努力的方向也要明確,也許這就是紀錄片的目的之一。
第一輪討論
王英倩:我的前三名是《與愛無關》、《福爾摩沙》、還有《爸爸節的禮物》。
蔡崇隆: 目前是互相影響的階段,你要不要說一下理由,可以影響其他人。
第三部是《爸爸節的禮物》,這部片忠實記錄小林村倖存居民重建之路的艱難,如果只是心靈傷痛很容易讓人感同身受。這部片比較難得的是在於觀點比較多元,影片紀錄災民在組織的時候,因為不同的價值觀而受到分化,還提到了政府、慈善團體還有企業都介入了這個重建的過程,對災民產生怎樣的影響。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在當下災民只能被動的作出自己覺得最好的選擇。導演沒有特別follow 某些案例、個人或家庭,所以整個敘事可能比較跳躍一點,因為一下談這個人,但沒有去談他後來怎麼樣,而後又跳到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家庭。但是我覺得這個方式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樣的處理可以比較普遍的去看到小林村災民的狀況。
崔愫欣:我選的是《與愛無關》、《小林村》跟《沉沒之島》。
《與愛無關》還蠻特別的,是內政部委製的影片,應該是接案的,但是其中的觀點卻完全不官方。導演很獨立性的探討手上家暴的素材,而且是以男性的角度來看,這點很特別。它其實不只在講性別的問題、家庭的問題,也有提到制度的問題,像家暴法,所以對我們這種不清楚這個領域的人來講,可以了解一些制度性的問題。影片內容還包括外籍配偶,這又是另外一個面向。我覺得層次還蠻豐富的,能處理到這樣真的很不容易。我會想的比較實際,如果NGO或是老師在課堂要運用這部影片的話,會是蠻可以運用的一個教材或題材。然後再來就是小林村,談風災的影片很多,但是比較不一樣的是,好像沒有人像羅導一樣追這麼久,而且他還只是首部曲,我覺得首部曲並沒有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出來,應該還很多東西放在續曲。單就此片,我覺得裡面提及的資源分配、分裂都很真實,他都不避諱。但處理的東西並沒有很完整,但是我想畢竟是首部曲,還蠻期待看到後面的。《沉沒之島》的話,並非僅止於談氣候變遷的問題,而是在談普遍性的環境問題。它其實是從吐瓦魯的狀況再回過頭來談台灣面對自己的困境跟環境危機視而不見的事。就是當你去關心別人的沉沒時,自己的島也正在沉沒,卻習以為常都不關心,就像吐瓦魯人也不覺得自己在危機當中。我覺得他雖然點出這個東西,卻沒有很具體的在談議題,但是我覺得這逼得大家回來想台灣自身的問題。
陳素香:《與愛無關》也是我的前三名。《與愛無關》有意思的一點是,從一個施暴者的角度切入,往往可以看到比較多家暴發生複雜的因素,這個角度是蠻特別的,導演又能拍得到,是很用心的。因為一般來講,加害者不見得那麼願意讓你拍。而且導演可能也是放下個人某些成見,跟被攝者能夠真誠自在的互動,我覺得是不容易的。
《小林村》的部分我也覺得是蠻用心拍的,但是我沒有把它標的特別高分,是因為像這種災難片或921很多片差不多就是這樣子,我認為他並沒有超越像寶島曼波或是在中寮鄉那些片子,但就目前入圍的這七部影片,我覺得它在結構上還算完整,拍得也用心。
另外一部我跟大家比較不一樣的是我選了《生靈》,就是拍豬的那片。我們常在講的正義,通常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那動物的正義到底是什麼? 這部片是從一個動物權或是動物正義本身去切入,這有打動到我。
蔡慶同:第一個我推薦是《福爾摩沙》,理由是,去年到今年似乎就是石化年,它算是有歷史的脈絡,而且也觸及到社會、甚至是全球的一個視野。石化議題雖然這麼熱,但是能夠透過一部片子把一個議題談得很清楚,讓觀眾有一個很清楚的了解,而不是只有片面的訊息,同時也盡量讓觀看者是比較容易輕鬆閱讀的方式。那第二個我選的是《小林村》,跟阿香剛提到的一樣,它雖然是很傳統的紀錄方式,但我會把它當成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文獻,因為它能拍到這麼多東西,包括內部的、細節的以及長期的過程,這個是我比較推薦的原因。
那第三部跟阿香一樣是《生靈》,理由除了是觸及人類社會高度發展下動物權的問題外,第二個我選的理由是,入圍的影片其實很多是資深的導演,但他們的風格似乎都已經固定下來了。站在一個創新或提出一個新的議題的導演的角度,而且它又能夠深入到養豬畜牧的工業環境拍攝,這是我覺得比較推薦的。
陳素香:導演是什麼背景?
蔡崇隆:她是南藝紀錄所的學生,生靈是兩年前我還在南藝帶紀錄片製作課的時候,她的課堂作業,發展成現在這樣子。當時片長約十分鐘,蠻有詩意的,影像能力很強。後來沒有再聽到她的消息,以為這部作品沒有發展下去,沒想到她竟然把它作的更精緻。
其實我的前三名不止三部。一般而言,家暴影片大多從被害人的觀點來看,往往會導致加害人被妖魔化,像《與愛無關》這樣從加害人的觀點出發是很少見的。此片很難得的是,把通常被當作妖魔的加害人處理的還不錯。這樣處理方式會有一個意義,因為家暴,通常是一個惡性循環的產物。如影片訪談所提到的例子,小時候所遭遇的暴力,對一個丈夫來說會有一輩子的影響。我會覺得家暴紀錄片可以以一種理解而非仇視的態度來處理的話,光是這一點就蠻難得的。因為可以讓社會大眾比較了解說到底家暴這個東西真正的面貌是怎麼樣,不是只有看到受害者可憐。在這過程中,藉由社工和林明傑老師的帶領,除了讓加害人反思自己的一些行為或想法之外,對於導演而言,應該也可以感受到拍攝現場所蘊含的壓力和衝突的感覺,就是那種不知加害人什麼時候會突然爆發。我覺得處理拍片現場的壓力,是拍攝這部片很不容易的一個地方。編導舉重若輕的能力,是我蠻肯定的。
再來就是《福爾摩沙》。《福爾摩沙》的製作團隊是我的公視同事,柯金源導演也是長期耕耘環境紀錄片的導演,他們很久以前就很想要做這個主題。可是在公共電視的環境要把台塑的問題拍出來其實並不容易,算是勇氣之作。因為台塑其實是公共電視蠻重要的金主之一,拍出來的話公共電視馬上就失掉這個金主,如果公視高層沒有肩膀的話,壓力就會下來到製作團隊上。該片製作人于立平曾跟我講,因為播出石化周系列報導,她被約談了好多次,他們還是都擋掉了。像這樣的影片商業台是不可能做,連在公共電視做都不太容易,可是他們還是做到了,光這一點我就覺得還蠻不容易的。它的處理方式比較中規中矩,屬於硬式的調查記錄片,是有一定的扎實度。片中有一個台塑事件簿,算是對台塑歷年來一些問題的總體檢,整理還蠻詳細的。
但台塑它可以坐大到這種程度,官商之間利益聯結的關係應該不小,影片似乎較少著墨,也許這部份難度是更高的。此外,王永慶過世以後,常發生工安事件,我個人蠻好奇後王永慶時代,也就是第二代的治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對台灣來講可能更重要,也許可以作為環保團體施壓時的參考。因為台塑不願意接受訪談,只能用當年王永慶講話的資料畫面,有點可惜就是了。
我有兩個第二名,就是《福爾摩沙》和《沉沒之島》。兩個都在處理環境問題,可是一個是比較硬調,一個是比較軟調。我覺得《沉沒之島》的特點是說,大家都知道黃信堯有他一向的風格,蠻特別的一點就是,他會用比較幽默的方式,在片裡帶一點自我反思,有時候也在諷刺自己,這在一般紀錄片比較少見的,觀眾接受度也比較高,而相較於剛剛《與愛無關》是在處理壓力的部分舉重若輕,他的美學形式是另一種舉重若輕。面對複雜的台灣環境問題,黃信堯導演用吐瓦魯的現象由小見大來看台灣的環境問題,這種舉重若輕的能力是不太容易。我覺得跟福爾摩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說,《福爾摩沙》如果是很社會學的,那《沉沒之島》就有點哲學式或文學式的味道,它雖有一個宏觀的全球視野,可是你要它很深入的話大概也很難。它觀點就是對台灣經濟發展至上論的一種批判,雖然是一種軟性的批判,卻是一個蠻重要的觀點。而且台灣的環境紀錄片雖然不少,可是到底能不能發揮影響力,能不能有讓觀眾有比較高的接受度,我覺得黃信堯這種風格是一種嘗試。其實我覺得軟調硬調都好,這也許未必能帶來直接的行動能量,但至少會刺激觀眾用一個比較不同的角度來看台灣的環境問題。
第三個是《爸爸節的禮物》,其實《生靈》我也覺得不錯,後來就排在後面,等一下看看蔡老師有沒有要幫忙救一下。羅興階是一個很厲害、長期蹲點型的導演,他捕捉到救難過程中官僚跟人性的醜陋面。他觀點很強,但跟黃信堯不一樣,黃信堯動不動就跳出來,羅興階他是隱藏在很多片中的角色裡面去談他的觀點。偶爾也是忍不住會跳出來啦,像廣播電台訪問那段。如同剛剛蔡老師講的,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紀錄,新聞媒體無法處理的那麼深入。可是也要講一下缺點,雖然他是藏在多個角色裡面去談他的觀點,可是那些都是受害者為主,難以避免單一立場的局限,就如同《福爾摩沙》中台塑都沒有被訪問。只是在《爸爸節的禮物》,我覺得是導演不屑於訪問官員,或者說他認為只要拍到那部份就夠了。對我來講,處理一個比較複雜的議題,從受害者的角度當然是很重要的參考,但是卻是不夠的。觀眾能聽到不同的角度的一些看法,比較可以深入判斷。而且剛剛阿香也有談到,它裡面一些災後重建的東西其實不見得能超越《寶島曼波》,災後重建在任何地方其實都會引起紛爭,因為你只要有組織你就會有紛爭,而且又有利益的東西,這個不是只有在小林村才會出現。最好是透過片子我們真的可以去看到紛爭的結構性根源是什麼,而不只是歸咎於人的貪心而已。不過它還是我的前三名。
2011台北電影節「社會公義獎」評選會議紀錄(下)
崔愫欣:聽起來差不多了,最高票的是《與愛無關》跟《小林村》,再來是《福爾摩沙》。
王英倩 :那我們有考慮到排名的問題嗎? 還是我們直接就用票數來討論?
蔡慶同:現在要不要先用票數就好了? 排序反而更複雜。
蔡崇隆:第一是《與愛無關》四票,《小林村》四票,《福爾摩沙》三票,《沉沒之島》兩票,《生靈》兩票。
王英倩 :蔡導你的《小林村》沒有記進去,因為我們每個人是三部。
蔡崇隆:我的第二名有兩個阿,分別是《沉沒之島》還有《福爾摩沙》。
蔡崇隆:如果都是三票的話,就是《與愛無關》四票,《小林》四票,《福爾摩沙》三票,《沉沒之島》兩票,《生靈》兩票。有沒有人要拉票,還是變更的,要變更自己排序的也可以。
陳素香:其實我有點想變更
蔡崇隆:要不要每個再講一下?
陳素香:我想要把《小林》去掉,我要《沉沒之島》。我想之前我沒有完全看懂阿堯的意思,剛愫欣講說他是用一個吐瓦魯那個島快沉了,上面的人快樂的樣子,不知自己環境的狀況,來對照台灣社會。其實我們跟那個島差不多、只是稍微大一點點,也可能災難即至,這樣的對照是很有意思的。《生靈》我想保留,理由就是剛才蔡崇隆講的。
崔愫欣:其實《生靈》讓我猶豫了一下,在談動物權的影片當中,算是非常好的一部,在影像、美學表現上非常好,它不用一句旁白但是很有力。但是結尾的時候議題性有點弱掉,如果我是動物保護團體的話,不會希望這個結尾是我們要吃素,而是人不應該去虐待動物。其實我在這邊看的時候一直覺得應該要談的議題是友善畜牧,就是說如果我們不以道德呼籲吃素的話,在台灣動保團體裡面會希望推動友善畜牧,就是你不應該在養豬場裡面讓圈養的過程這麼不人道,我自己看是會反省這一點。影片結尾如果導演不特別提點一些的話,就會變成是一個開放性的結尾。
蔡慶同:它原來的版本她自己還加了幾句話,那幾句話就真的很像你說的,不一定直接引用佛經,但有宗教的意味。後來就有人建議她後面不用加。
陳素香:我覺得它影片本身就足以讓人反思這個議題,不需要講那段話。
王英倩 :我對《生靈》也有點小意見,就是其中要標種豬的場合,然後當然就拍那些在產業的工人或商人。當然它不是特別拍,可是我覺得畫面中把這些商人工人的面貌呈現的有點醜陋,面無表情、一邊吃排骨一邊要標你們,好像在控訴這些人是屠宰者,這讓我覺得有一點小小階級歧視的感覺,難道我們都穿著西裝在高級餐廳裡吃豬排就沒有那麼醜陋嗎? 我覺得對豬仔來講都是一樣醜陋的啦。就是這個畫面讓我不太喜歡,所以這部片我就沒有選進去。
蔡崇隆:關於《生靈》,我蠻贊同他的美學能力。然後我覺得它是一個比較哲學思考的東西,作者的觀點應該是一種眾生平等的概念,在過程裡面人的殘忍有點出來,如果從社會議題的角度來看他們在主張動物權,可是我覺得作者好像不只這樣子而已。所以我覺得我們這個叫做社會公義獎,比較是肯定社會議題的話,它會有點放不進來,而不是它做的不好。我覺得《生靈》提倡的東西是一個很長遠的目標,有點類似眾生平等的東西,可是我會覺得今天除非落在宗教的領域,比較現實的來看,目前是一個人類主宰的世界,就好像以前是恐龍主宰,所有生物都會被恐龍壓在腳下,人類主宰就是所有動物都被人類壓在腳下,目前的世界現實就是這樣子。如果你無視這個東西,然後你批判人類很殘忍。還有一個就是剛剛小英講的,他的觀點有一點是站在道德至高點看整件事情,但目前現實就這樣子,無關於屠宰者的殘不殘忍,沒有他們去殺也會有別人去殺。除非大家都不吃肉。
崔愫欣:我還在擔心拍攝這段有沒有取得同意?
蔡崇隆:對,這是第一個問題。
崔愫欣:這會不會有些爭議,之前動保團體一直想進場拍沒辦法拍。
蔡慶同:因為好像是有親戚關係。
崔愫欣:我的意思是說,對親戚來講他們會覺得受到傷害,把他剪接像是屠宰者。
蔡崇隆:其實我比較把它看做是一個藝術創作,而不是一個社會議題的東西,關鍵在這裡。你說它真的要發揮社會影響力不容易,第一個它能不能端出去給大家看就是一個問題了,拍攝倫理的問題。
陳素香:但是他其實沒有專注在某個人,人其實是模糊的,雖然你有特別注意到說他標售豬仔的時候,從事這行業的一些工人在吃便當什麼的。可是我是沒有特別覺得他是一個階級性的歧視,我覺得他只是在對照人類跟動物。
蔡慶同:我自己的意見我是覺得它是呈現一個豬被製造成產品的過程,可能後面畜魂碑那個處理不是很好,但是我覺得感覺上也不是只是突顯出人類很殘忍,而是對於畜牧方式,或者是我們吃的東西變成工業化的一種問題而已。
蔡崇隆:其實我知道蔡老師的意思,我也認為亭汝她應該沒有那樣的意圖,故意要突顯人很殘忍,可是他可能會產生那樣的效果。所以,我們算幫她拉完票了嗎?
崔愫欣:所以是要刪去嗎? 你們如果沒有人要幫她加票就要刪掉,現在是兩票。
蔡崇隆:那就針對那三個三票來討論。
蔡慶同:《與愛無關》只有我沒投對不對。我當然覺得她的處理方式很好,不管是從加暴者的立場,就是剛剛崇隆所提到的。不過我比較care的是她就是內政部的委製案,當然從導演本身創作的能力來講是很受肯定的,但是就議題而言我有點保留。
蔡崇隆: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他是被機構委製的,而不是他內容的關係,是他資金來源的問題?
蔡慶同:基本上有點像宣導,宣導家暴現在有一個教育輔導的機制。而且,聽起來剛贊同的大部分都是因導演功力的問題。
蔡崇隆:以卓越新聞獎為例,如果新聞專題是被委製的,幾乎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那個不是叫委製,叫業配是不是。
崔愫欣:這麼講是不是都要檢查一下?
蔡崇隆:我還沒有講完。可是對我來講,機構委製是須要觀察的,重要的是它的內容。因為在台灣沒辦法這麼潔癖,台灣的紀錄片很多都有公家機關的資源,像公共電視,它也算是公家的資源啊。可是如果沒有公家資源,而要把《福爾摩沙》做到這樣子是很不容易。所以我在看《與愛無關》的時候,我會相對於遙遠星球的孩子,他們也算是被機構委製的,我會去比較一樣被委製的片子的內容是怎麼呈現。由於機構委製,其所處理的內容都會變得比較正面一些,如強調人的感情,比較不會看到機構的缺失。比如說會比較正面的去突顯那些自閉症裡面比較有一些能力的人,這個能力包括他可能剛好具有才華,但如果自閉症又沒有才華的怎麼辦? 還有就是說,這些case基本上他們家庭社經條件看起來都是不錯的,那社經條件差的自閉症怎麼辦?這就是機構委製的侷限,可能委製機構給他的case就這樣,所以造成導演拍攝上的局限。機構委製不是問題,而是導演到底有沒有自己的觀點跟能力,可以帶入更深刻的東西進來。《與愛無關》就有處理到比較深刻的東西,比如說觀照加害者內在的部分,那不完全是出於機構的要求,而是導演自己的判斷。如果在委製案中還能有一些還蠻尖銳的東西,被呈現出來,而不只是一味的去正面頌揚一些東西,那就是影片價值的所在。
蔡慶同:如果照剛剛的說法,《與愛無關》也有機構委製的限制,因為所挑選的被攝對象就是來參加教育輔導的男性,那就表示這些男性至少是有心要去面對家暴這個問題。
蔡崇隆:他是有心要去看到男性這一塊,讓大家看到這一塊是不好的嗎?
蔡慶同:不是不好,只是你剛剛有提到機構委製選擇性的問題,也就是相對於那些在政府關照的體系之外的家暴情況。
蔡崇隆:它一定都有它的侷限在,只是說他處理這些男性,或者這些case,它的觀點我們 到底覺得夠不夠好,跟其他導演比起來夠不夠有全面性,或者說會不會完全被機構左右,這是我們要去判斷的。
陳素香:郭笑芸好幾部片子都是機構委製的,像貢寮海洋音樂祭,也是有所超越。在《與愛無關》中,也許有提到教育輔導心理室,但片子是在宣傳這個嗎?我自己在看的時候完全沒有感受到教育輔導的氣氛,我其實都在觀看那些男性,看到家暴在家庭結構裡面的複雜性。家暴的問題千古以來就有,可是就像剛剛崇隆講的,男性施暴者常被妖魔化。這部片子沒幫男性叫屈,也還不到去汙名化,它就是呈現家庭結構的複雜性,並從這個角度切入來形成對話,是比較深刻一點,這是我覺得郭笑芸厲害的地方。
蔡崇隆:就看它有沒有提供多一點的思考空間,還是說只是機構希望他做的部分。《與愛無關》有設法去撐開那個侷限,所以阿香才會看到男性生命經驗、男性生命史那種東西。
陳素香:可能他在低階位置,所以他必須娶外配,或者家有失智的,沒有人照顧,所以要去娶外配回來照顧。很多是階級的問題在裡頭,不只是家庭、男性、女性的問題。
蔡崇隆:如果是要交差的話,她不用做到那個程度,我的看法是這樣子。
陳素香:就是拍拍那個輔導老師怎麼輔導男性。
王英倩:然後他們怎麼改變。
崔愫欣:所以那三部票數相同的就不用討論?
蔡崇隆:那三個還是可以討論,搞不好有人要再加票。
崔愫欣:我想把《沉沒之島》的票改《福爾摩沙》。我是被蔡導拉過去的。一開始看的時候《沉沒之島》很好看;就覺得《福爾摩沙》就是很公共電視。後來回過來看,《福爾摩沙》是有歷史視野的。雖然這幾年台灣一直在談台塑跟石化的問題,但拍攝出來的也只有這部片,所以還蠻重要的。同時這並不只是一般的環境抗爭片,它整理整個台塑企業的政經產業。雖然受限於片長,沒有很深入,所以看的時候會覺得不太滿足。
蔡崇隆:主要是台塑不願意被訪問。同時,柯金源也比較不特別去處理政府的部分。
崔愫欣:我看一些國外紀錄片,如企業人格診斷書,其實是可以訪問長期在追線的記者。
蔡崇隆: 其實柯導一開始可能是以企業人格為範本在做的,那個是他的目標。所以會有那些動畫,光看前面很像企業人格診斷書。可是要做到那樣很不容易。
崔愫欣:我覺得他的缺點是,雖然訪問很多人,不過每個人他都只訪問一兩句話。我覺得還是受制於片長,所以每個人都很淺,就覺得不夠深入。
王英倩:規定他們片長就只能60分鐘?
蔡崇隆:因為公視的規格都是這樣,片長不能超過60分鐘
崔愫欣:或者參展的時候可以把原版的放進去。
蔡崇隆: 可是高層反對導演版,剛開始也有,好像從無米樂之後公視都不喜歡導演版。因為他們覺得導演版把公共電視版權搞得很複雜。
蔡慶同:導演版比較紅,賣的比較好
蔡崇隆:那就是公共電視的問題啊。
陳素香:他會講說你這就重疊了,版權屬於你還是我的?這個應該是公視要去檢討版權的問題啊,而不是限制導演版。
崔愫欣:我後來在想其實《沉沒之島》這部片在推動環境議題上可能不太容易對焦。假設今天是環保團體要放一部片來辦一個座談會,它可能也是會有一些反省,但就是泛泛的提出很多問題,沒有辦法深入。可是《福爾摩沙》就可以很深入的在談議題如石化業、工業污染。
蔡崇隆:《沉沒之島》比較像文學作品,它是很個人化的東西,《福爾摩沙》社會性比較強
陳素香:而且《福爾摩沙》它有一個很好的對立面,對社會的衝擊比較容易理解
蔡崇隆:最主要是他的勇氣啦,因為在公視裡面要做這部片不容易,壓力很大。可是再怎麼樣它也不會變第一名。
蔡慶同:它現在已經是四票,四比四了,所以我們就二選一?
陳素香:我們可以跟台北電影節一樣並列第一。
蔡崇隆:就變成社會公義獎有兩名
崔愫欣:可以並列
蔡慶同:我覺得是並列
蔡崇隆: 如果大家贊成並列,我覺得不錯
蔡慶同:因為各有長短
第三輪討論
陳素香:我們不要那麼快就決定並列,可以就這兩片再各抒己見,然後再決定。
蔡崇隆:誰沒有投《福爾摩沙》?
陳素香:我,不過我有被說服
蔡崇隆:你沒有投,但是你有被說服,那就變五票啦
陳素香:但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還是《與愛無關》。我覺得這有一點點牽涉到那我們評審標準是什麼,如果要以社會公義、比較明顯對社會的衝擊來講,我會覺得福爾摩沙這種片子當然是比較顯而易見的,比較有優勢的。但是如果是出於討論一個議的深度廣度,以及社會潛藏的結構問題的話,那《與愛無關》也是。
蔡崇隆:其實他們各有強弱,《福爾摩沙》是一個比較大的議題,可是它的深入性我覺得有點不夠。《與愛無關》處理看起來比較小的議題,可是我覺得它蠻深入的。兩片所處理的都是重要的社會議題。
蔡慶同:我也是比較支持並列。《福爾摩沙》是比較符合獎項的外顯的東西,但是《與愛無關》我是蠻支持剛提到的一些導演的方式。但是只是單提《與愛無關》,作為一個社會公義獎,會比較弱一點。
蔡崇隆:如果《與愛無關》並列的話,評審可以在寫推薦時強調它能夠超越機構委製的限制,這點還蠻重要的。大家贊成並列嗎?還是不要並列? 那就提一下你的意見。
陳素香:會不會人家說台北電影節並列,你們社會公義獎也並列?
蔡崇隆:我覺得這是最次要的考慮。我們的內容又不一樣。
蔡慶同:我們是基於難以取捨,看有沒有人覺得他是可以取捨的。
崔愫欣:講一個插曲,好像之前郭笑芸導演認為她的影片會入圍蠻奇怪的。
蔡慶同:她應該以為所謂「議題」,就是要呈現一個抗爭?
蔡崇隆:她講的是大議題
崔愫欣:初選是我堅持它進來,它可能讓人覺得比較性別或邊緣的,但我覺得他已經超越了一般談社福的。
蔡崇隆: 我會覺得這還蠻重要的,你看連導演自己都會這樣想了。以前我在公視做移民新娘三部曲的時候,高層也跟我說這是這是小議題,讓外面獨立製片去做就好了。但對我來講新移民是個很大的議題,有時候對大小的看法是相對的。所以這樣講還是並列,小英你覺得呢?
王英倩:以對我們刺激的程度而言,還是《與愛無關》刺激程度大過《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舉例來說,你本來就很討厭台塑了,看了這片只會讓人更討厭,就像看了一個報導,提供我們證據證明它確實是個可惡的企業。
蔡慶同:不過我覺得有時候我們自己看會有盲點,因為你們太了解《福爾摩沙》了,但是對一般人來講,卻是很重要的資訊與知識。搞不好他們看《與愛無關》反倒沒什麼感覺,因為這就是常常聽到或日常生活會發生的事情。
蔡崇隆:而且要批判的話,證據很重要。它能夠把證據整理得不錯、很清楚,然後讓對立面沒辦法反駁,這一點也很重要。
蔡崇隆:大家都OK,那就兩片並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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