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症─與毒共存》映後座談文字稿(整理/洪嘉寧)


活動地點:新生一號出口影展‧倉庫藝文空間
座談時間:2009年5月14日pm 8:20~9:30
主持人:侯曉君
來賓:蔡崇隆(本片導演)

侯:首先請問導演,當初為什麼會以這個題材作為主題?還有目前這些油症的患者現況如何?

蔡:這要從我國中時候講起。我是在彰化長大的,而多氯聯苯中毒事件是在台中惠明學校發生的,所以有地緣關係。我當時完全沒有去過那裡,因為都在彰化求學,但透過媒體的報導,是老三台和報紙的片段,我知道有這樣的事件,但當時懵懵懂懂,沒有什麼記憶。

雖然沒什麼記憶,但對於這些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小孩,臉上坑坑疤疤、很恐怖的感覺,當時印象是蠻深的,可是並不了解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這些人很可憐、很倒楣,然後好像閃過一個想法,就是這些人長大要怎麼辦?雖然那時還小但就會想到這些東西。

在戒嚴的時代,很多資訊都蠻封閉的,這個事情很快也就退離媒體了。同時有另一件事情發生,我印象也蠻深的,就是美麗島事件。對那年紀的我來講,美麗島事件是更難理解的,但就是印象很深,我想我們年紀小的人都是用畫面在記憶。

有一個畫面,是施明德的臉,他那時被通緝,東躲西藏。他有一個朋友是張溫鷹(後來當過台中市長),幫施明德整形下巴以便逃亡出國。結果他剛手術完臉都還是繃帶的時候就被抓了,報紙登很大的照片就是他臉上都是繃帶的樣子。在我國中的時候,這兩個畫面佔據我腦海有一段時間。這兩個印象在片子的前面就出現,因為是用第一人稱,有點是從我自己的記憶出發。這兩個看來似乎沒什麼關聯的事件,一個是環境公衛,一個是政治,都發生在1979年,似乎是我個人歷史的偶然,但撫今追昔,其實也是台灣發展歷史的必然.。

這些是年輕時的記憶,後來年紀比較大去媒體工作,做過報社和電視台記者,但都沒有想過要做這個題目,其實說起來這個議題是我當時曾經好奇,而且具有一定的熟悉度,有一個很基本的原因,可能跟大多數人一樣,想說這個事件當時鬧那麼大,應該有被處理好才對。

一直到2007年,有一個偶然的機會是公共電視請我為這個事件做回顧專題,我去採訪他們,才知道這些事情基本上都停留在我當年記憶裡的樣貌,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事件好像被封凍在那個地方,並沒有像我們想像的有被處理好。它被封在時空的記憶裡,因為我做這個專題而把記憶打開,有點像是侏儸紀公園裡面琥珀中的蚊子,那些盲生和老師的想法和痛苦並沒有被外界了解,是被封在像琥珀的記憶裡面。

侯:這些經驗對您來說,有什麼樣的特殊感覺嗎?

蔡:對我來說是蠻shock的,但是自己已經不是記者了,我去採訪時已經離開媒體,本來在公共電視「紀錄觀點」作紀錄片,那時也離開了,退離媒體這個戰場,有點想要改變人生的狀態,然後到南部去教書。對紀錄片這件事的態度是,有機會我就做,沒有就算了。

可是對於這事件有個感覺,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應該為它做個紀錄,所以幫公共電視做了專題後,知道國藝會有紀錄片專案補助,我就以自己所知的寫了企劃案去投件,這就是大家今天看到片子後面有打國藝會補助的原因。因為我已經離開媒體了,如果沒有這塊資源的話,大概很難去執行這樣的案子,但在台灣做紀錄片很難生存下去,所以基本上我還是一邊教書一邊做這個片子,所以時間拖得有點久,有些採訪我自己也覺得還不夠完整、深入。過去談到受害者的部分通常比較聚焦在惠明學校那些盲人學生,可是當時受害者有兩千多人,惠明學校的師生大概兩百人而已,其他還有一千七八百人的狀況是怎樣,到現在都還是一個謎。在這個過程中是透過醫師和台中縣衛生局找到一些台中縣的受害者,可是就是這樣了,沒有辦法更多去了解,其實名單裡面還有一些人,可是那些人就直接或間接地說他們不願意被訪問,所以在受害者部分等於才開始要了解而已。

「盲生」會變成一個重點的原因,就是客觀上,我還沒辦法把這兩千多人的樣貌做完整的呈現,我覺得跟採訪時間和這個議題調查的困難度有關。除了客觀的限制,還有就是主觀的原因,在紀錄片的論述上,我也想嘗試怎麼把一個算是蠻冷門的題材,用紀錄片的方式提出來,而且讓大家有興趣想看,這對我來說是個蠻大的挑戰。


侯:最後您是怎麼克服這個難題?

蔡:我以前做過《島國殺人紀事》,那個題材也是蠻硬的,沒有影像,不是很討好的題目,也是想破頭要怎麼把它用影像處理好,讓大家會想看而且知道是怎麼回事。對我來說《油症》是比《島國殺人紀事》更難的,因為它涉及醫療和公共衛生的東西,這並不是我的專業。我雖然一直對環境的東西還蠻有興趣,可是公共衛生和醫療不是我的專業,所以在團隊裡我找了研究員去找資料,尋求科學解釋或分析一些資訊,包括日本的部分也是有請人幫忙。

話說回來,聚焦在盲人受害者的原因,除了有客觀的限制,還有在說故事的部分。有一個考慮是這個題目不容易起頭,我覺得自己有點利用人性的弱點,因為台灣是一個蠻有愛心但很健忘的社會,像是看到殘障人士好像就會另眼相看、比較關心,這也是為什麼一些身心障礙者的募款總是蠻多的。我們這個社會是有愛心的,在這個片子裡面剛好幾個主要的受害者都是盲人,所以在說故事的部份我認為,既然其他明眼人受害者我沒辦法找到那麼多,那就社會上一般人的角度,可能會有興趣去了解盲人受害者到底怎麼一回事。就算是出於同情也好,我覺得也沒關係,至少觀眾可能願意透過他們來了解多氯聯苯中毒是怎樣一件事。就這樣,他們成為我的主要人物。



侯:但這些盲人的經歷都不相同。

蔡:對!如果大家比較細心看這部片子的話,也是我想要請大家看到的是,這些盲人除了先天失明的以外,有一些是後來才盲的,可是他們除了我們看到一般身心障礙的外貌之外,其實多氯聯苯中毒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打擊,這種創傷是我們一般人很難了解的,而且是發生在他們童年時期,我認為在所有多氯聯苯中毒受害者中,這些人雖然人數少,後來的生命經驗也不同,但他們的創痛是最深的,我希望大家看到這個部份,也看到他們一步一步走出痛苦的勇氣和歷程。

在製作的部分,畢竟這個紀錄片是這麼晚才開始紀錄,理想上,像這樣一個公害的紀錄片,我覺得這是我們自己的責任,應該更早去記錄它的,就像日本的水俁病,日本有一位導演是從事件一開始發生就有在紀錄,後來也是長期紀錄後,才發表出來讓日本人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情。

對我來說有個遺憾是蠻後知後覺的,這麼晚才知道這個事件是什麼樣子,應該要繼續挖,所以我紀錄的比較是這些受害人現在進行式的生命狀態。當然也有回顧當年他們的一些狀況,可是其實更好的做法是他們當年受害的經歷,如果當年有人好好紀錄他們,我覺得會更好。

就像孫長青在採訪部分有提到,如果當時有人來問他們就好了,因為有些部份其實很痛苦,但他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可能跟個人個性有關,有的人會記得,但像孫長青已經不太不記得了,所以這個東西就是提醒我們紀錄者,知道的時候就應該要記錄了。孫長青講這話的時候,我心裡有點慚愧可是也有點無奈,會覺得那個時候就應該去紀錄,但我那時也只是個國中生而已(笑),不太可能去執行。我不是要推給別人,只是好奇當時的紀錄者到底有沒有做到這件事情,如果一些年長的紀錄者沒有做到,對台灣這個事件來說其實是蠻可惜的。

侯:當時影像可能不那麼發達,但是有其他的紀錄方式嗎?

蔡:我在做這個紀錄片時才知道,對這個事件有比較深入的只有文字紀錄,是在《人間雜誌》上,現在已經絕版了,那是《人間雜誌》的<公害腥紅字>專題,裡面有好幾篇是採訪當時的受害者,1989年做的,是一個十年回顧專輯。

再來,我就沒有看過什麼像樣的文字報導了,影像的部分更是沒有。在我們的宣傳照片裡面有一個盲生當年的黑白照片,這是當時有一位中時的攝影記者叫林柏樑,事件發生後他有做一個紀錄,可是也就是那些了,似乎沒有人花更多時間在那邊做紀錄,因此影像資料很少。所以我覺得做這件事情,好像死馬當活馬醫,前面沒有人作紀錄,所以累積的東西這麼少,我們今天想作紀錄的人就很辛苦。

我就想我們比較晚開始沒關係,這次紀錄的東西都會留下來,如果有人想做後續的東西都很歡迎,不管是訪問或影像,如果要用我都可以提供,就是讓他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再繼續做採訪。因為有一些事情雖然比較慢了,可是像第二代的狀況,片中的秉榤眼睛看不見,到底是不是多氯聯苯的影響,目前在醫學上還是個謎,像這個就是比較前期的東西,這個小孩的生命也才剛開始而已,所以我會認為,如果有人有心的話,這個題材可能要有點像接力賽的方式接棒下去,是應該要有人繼續做下去的。然後我高興的是,我知道這個片子一定不夠深入,因為我的時間和能力都不夠,所以我有找文字寫手來幫忙寫,我們之前賣的影片裡有一本影像書,只有印五百份,請了陳昭如和周富美來寫,就是針對裡面的受害者做更深入的採訪。

陳昭如本來對事件不了解,在這個過程中有點算是被我捲進來,所以她今年決定把這個事件寫的更完整,又繼續找資料和做採訪,她也跟國藝會申請出版補助。因為其實她是個free lancer,沒有什麼資源可以把這件事情做好,所以她申請了一點錢,希望在年底前可以寫出一本更深入的書,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影像部分,如果在座有人也是從事影像工作的,如果你們要做但是缺畫面的話,可以來找我,完全可以免費提供。這點我跟別人不一樣,完全不會在意影像智慧財產權,因為我們紀錄的不是個人的東西,而是比較社會性的題材,我覺得應該是越多人知道越好。

侯:這個題目之後還有想拍續集或有其他的想法嗎?

蔡:在影像的部分暫時就是這樣,看有沒有人要接力賽跑,而文字的部分已經有人接了。如果我個人有想再做另一個紀錄片的題材的話,是影片裡面提到的台鹼安順廠戴奧辛汙染,其實我把它放在裡面是一個伏筆,因為我之前就有在注意這個事件。我在台南藝術大學教書,剛好有個課程有學生去做了那邊的初步紀錄,我們跟那邊幾位的居民已經有一些認識和田調。這個議題和多氯聯苯沒有直接相關,時空差很多,但對我來講這些事件在台灣公害史上極為重要。透過事件發生後的紀錄,社會的反應或公部門的處理,都可以檢驗我們台灣人民或政府,在文明或社會文化層次上,說進步也好,或者是敏感度也好,我們到底有沒有在往前推進。

台鹼安順廠事件發生在2000年前後,其實產生汙染是更早,但事件爆發是2000年左右,才確定很多居民中毒了,裡面有些居民中毒的血液濃度創下世界記錄,所以我會想去採訪那邊的受害者,看現在的狀況是怎樣。

這件事和多氯聯苯事件不同處在於,多氯聯苯事件完全沒有得到公部門或是廠商的賠償,因為當時是戒嚴時期,基本上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樣;而台鹼這些居民有拿到補償,因為時空已經不一樣了,當年他們有抗爭,還有名嘴汪笨湖透過媒體不斷的打這個議題,當時台南市政府受不了,剛好那時中央是扁政府執政,他們好像就想趕快把這個議題解決掉,就要求後來接手的一個算是民間的石化公司把錢拿出來,

就我所知,這個案子現在一共有13億的賠償給當地居民,看起來好像不錯,就是給受害者賠償,這個應該就是ok的。但對我來說這種事情在台灣一直發生,好像出現「賠償正義」這種邏輯,做了不義的事情,拿錢出來賠就ok了。我對這種邏輯有一點存疑,我很想知道那些被賠償的人真的感覺ok了嗎?對這個概念我想要檢視一下。

這筆錢是委託成功大學來執行公害整治與居民醫療的部分,可是我聽說他們的計畫是在五年內把13億花完,等於把這件事解決。但就我所知在計畫部分還有很多問題,不管是對人或對土地。例如在土地方面,因為污染很深,要洗乾淨其實很困難,而國外沒有過這種案例,那邊的土壤除了戴奧辛還有水銀,比日本的水俁症事件還嚴重,毒物是整個混在一起的,但目前的處理模式就是有多少錢做多少事,也沒有辦法徹底去做好它。而人的部分好像就是把大餅切割,中毒濃度比較低的每個月領一兩千元,濃度比較高的領五六千元,把錢花完就沒了,也有辦一些自強活動讓他們出去旅遊。前陣子還辦了去汙名化的活動,因為那邊漁產蠻多的,一次是叫大家來吃蚵仔,另一次是吃虱目魚,就是想要透過媒體叫大家來吃那邊的東西,證明說那邊的汙染已經沒有問題了,試吃虱目魚那次我有去,但其實現場都還是那些居民去啊!虱目魚其實不是當地的,而是從外地運來的,我覺得這個東西是蠻有趣。不過說有趣是有點痛苦的、心酸的。

多氯聯苯事件那時沒有錢可以好好處理,現在我們有錢了是這樣處理,這個東西就是一個指標,所以如果可以我想把它記錄下來,只是目前經費也不知要從哪裡來,是說《油症》在南方影展有拿到一些獎金,我打算一部分捐給團體,一部分留下來作拍片基金,還有賣DVD的錢也是留下來作基金,這些東西都是杯水車薪,反正就是試試看,希望能把這個事件包括它的善後記錄下來。先不管對外在環境有沒有影響,我想作紀錄片的人看到東西有感覺,把它好好紀錄就好了,問自己有沒有盡力就可以,至於能夠發生什麼實際影響,我比較不想那麼多。

侯:對於30年前的多氯聯苯中毒事件,和30年後的台鹼安順廠案例,您覺得政府在環境公害上的態度有沒有什麼改變?或是有些不一樣的措施?

蔡:其實我剛才提的是告訴大家一個點,就是我們現在基本上有錢了,但我看到公部門對這類事情,從沒有像對經濟發展那麼全心全意的重視過。一貫的態度可以說是亡羊補牢,或是說有處理就好。多氯聯苯那時是因為沒有錢,就辦一些巡迴的義診,發給他們油症卡,還有門診免部分負擔,一些免費健康檢查,大概就是這樣處理了。

現在資源比較多,有一筆錢,但我看到的是並沒有好好使用,而且這筆錢是台南市政府去跟業者弄出來的,不是由中央下來處理這件事情。以我來看這件事也是全國性的事件啊,可是為什麼是縣市層級的政府在處理這件事,中央的態度是怎樣我也看不出來。當時是扁政府,現在是國民黨,跟我片子裡的基調一樣,我看不出不同政黨對我們的環境議題有不一樣的關注,這對我來說是蠻恐怖的,兩黨執政到底差別在哪?統獨不同而已嘛,那太簡單了,這樣搞政治的話,就一個喊統一,一個喊獨立就好了,其他部份的反動性或退步性,兩黨根本差不多。我在片子裡是蠻明顯的表達這個不滿,我想大家應該看得出來。所以在政府的部分,就目前看到的,我不認為30年前和30年後有太大的差別。

觀眾提問:導演您剛鼓勵大家多紀錄,那我想請問您目前紀錄的方式是如何?因為我現在是個初學者,在練習的過程中一定是慢慢來,累積很多的東西,我想請問例如以這支片子來說,毛片一定很多,那您是怎麼處理?

蔡:我想妳指的是拍攝帶,我現在的處理方式基本上就是保存著,因為以後有些東西或許會有新的記錄也不一定,這是我個人的部分。還有就是我剛有說,如果有人對這個議題有興趣,而且真的有心要做,那我就是可以免費讓他使用相關畫面。

妳問到說現在是一個初學者,對影像有興趣,該怎麼做下去。我想如果妳對這個議題有興趣,不管紀錄的經驗背景是怎樣,有一個最簡單可以做的就是,如果有機會認識這些受害者,而他們也願意接受訪問,那就好好做紀錄並保存下來。因為這些訪談紀錄或許對妳有用,或是將來對其他人有用,像我剛說的有兩千多人受害,包括第二代不知道有多少人,所以等於就是先做受害者的田野調查,對象可能是妳自己找到或別人介紹的。

就像我這裡做一些,可能妳那裡也做一些,然後之後的年輕人也做一些,那加起來就很可觀了。這些有點類似生命史訪談的東西,一人拍一卷然後開放版權的話,極具參考價值,尤其之後油症的關心者要成立一個支持協會,他們一定也會需要這些資料。如果是影像資料的話就更有用,或許未來可以建立一個資料庫,這種基本訪談不管個人能力到哪都可以嘗試,困難只是在對方願不願意談、願不願意被紀錄而已。

台北也有一些受害者,雖然當時是集中在台中、彰化,但後來有大幅的移動,或許現在各縣市都有,但因為有汙名化的問題,這些受害者不太願意出來講,或是覺得講了也沒用,因為長期以來並沒有人關注這件事情。

觀眾:影片中將多氯聯苯中毒事件和美麗島事件並呈,對您來說意義是什麼?

蔡:出發點是我個人的記憶,中毒者和政治受難者這兩個圖像的對比,有一點有趣又有一點諷刺,多氯聯苯的受害者因為中毒而臉上長這些東西,而施明德為什麼去做整形把臉搞成這樣子,可以說是中政治的毒,這樣說有點牽強附會(笑)。毒通常都在體內,基本上不見得會寫在臉上,但多氯聯苯中毒剛好會反應在臉上,就是一個內在的東西也會在表面看到。政治也一樣,政治有問題的話都是很抽象的,很難三言兩語講清楚,不見得會像中毒反應那麼具體可見。施明德那個臉譜就變成我的時代記憶,那時候在政治獨裁和威權體制下,還是有人要做抗爭,然後臉變成那樣,雖然是小時候一個不經意的記憶,但長大後我問自己為什麼對這兩個東西有感覺,可能有我剛講的那層意義在。當然有些是很主觀的後見之明,而且影像工作者和觀眾的想法可能不一樣,你們怎麼想都可以。

另一個是論述上的策略,講簡單一點,就跟我剛說為什麼要突顯盲生這部份有關,因為比較容易引人注意,比較有故事性。把美麗島事件扯進來,一樣有個論述上的考量,今天講到多氯聯苯事件,十個有九個不知道,講到美麗島事件,十個有九個會知道,就算是年輕一點的世代不知道美麗島事件是怎麼一回事,總聽過這個東西。我自己心裡很清楚,這兩個議題有這樣的落差存在,所以並置在片子裡面,用一個大家比較熟悉的議題來帶大家了解不熟悉的議題,希望在破題的時候,讓大家看到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年,都很重要,但兩件事情我們只注意到一件。也幸好發生在同一年,不然我還沒辦法這樣扯,因為雖然我自己有印象,但如果兩件事在時間軸上不是同一年的話,講起來就很刻意。

第三點就是,我會想透過這兩群人,政治犯和油症受害者命運的走向對比,來談台灣環境和政治的進步,雖然都有在進步,但其實兩者還是有落差,可以思考那落差在哪邊?我們台灣對於政治犯,好像就是透過選舉給他們一個公平的對待,這些人後來都成了政治明星,甚至還當了總統;那多氯聯苯受害者呢?基本上就是在社會的角落,默默的存活。對我來說這個落差蠻大的,希望透過這樣的對比,提醒那些尤其是很熱衷政治的人,到底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我們看到的是政治人物的成敗,還是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跟我們一樣身分的人的命運,他們的痛苦在哪邊?我們到底該付出心力關注哪邊?我覺得這也是對自己的提醒,到底哪群人比較值得我們關注呢?因為我覺得台灣真的有點政治過熱,不知道這一兩年有沒有比較好,我們的注意力都在政治人物身上,他們的價值真的有這麼大嗎?

還有一點是間接批判這些政治人物,就他們說的一些公理正義、冠冕堂皇的話,到底有沒有做到,還是說到頭來只是他們自己的功成名就而已。這些人(油症受害者)根本也沒有對他們抱太大希望,像呂文達,我在訪問他時,我只是很不經意的提到政治人物在選舉時可能會關心他們這群人,那他(呂文達)對他們(政治人物)有抱期望嗎?沒想到他說對他們都不抱期望,不只對民進黨,對國民黨也是。這是我原先沒有預料到的,我以為他可能會對某一黨有期望,可是他並沒有。我覺得這都是一種看起來很溫和,可是是很深刻的批判,我覺得稍微有感覺的政治人物,看到受害者講這些話,心裡應該要慚愧才對。

所以一方面是在提醒我們,另一方面希望政治人物看到有一點感覺這樣。當然這也有一點是我自己的天真,政治人物來看這種片子有點不可思議。



觀眾:導演您好,我之前在您部落格上看到日本對於公害的處理方式,是一開始有賠償但後來又追討回去,我想請問這樣的處理方式對台灣這邊是否會有什麼影響?

蔡:賠償追討回來的那個資訊您可能要再看更完整一點,那是前幾年的事情,真正最新的發展是我片子裡面提到的,國會通過一個油症受害者救濟法,是一個特別立法,裡面規範油症受害者認定,在政策上要怎麼幫助他們,包括鼓勵他們出來調查,好像還有編預算,如果受害者願意出面,就給受害者一個類似配合調查的費用,雖然不多但就是鼓勵他們出來。因為日本汙名化的狀況也很嚴重,但他們受害者更多,甚至父母不敢跟自己的小孩說他們中毒過,所以小孩有中毒他們自己不知道,因為父母不敢說,日本會這樣台灣也有可能。最近日本注意到這個事情不處理不行,所以四十年了才通過一個特別立法;那特別立法裡面有沒有規範到賠償的事,我比較不清楚。所以這個只是我了解的,後面油症支持團體可能還要自己去做這方面的資料蒐集。

回到您提到賠償金追回是較早以前的事,因為日本情況跟我們不太一樣是,他們是廠商做油,然後污染了油,人民受害,後來由廠商賠償。在台灣是廠商做出這種油以後,他被告了也被法辦抓去關,但他很聰明,在這個過程中先把財產轉移給家族的人,他個人就脫產了,後來病死在監獄裡面,結果變成廠商完全沒有賠到受害者。在日本那邊是比台灣更大的一個廠商,他們願意賠錢,但是受害者很多,所以有一陣子工廠就快倒閉了,因為光賠這些人就賠不完。日本政府為了怕他們倒閉,好像還編預算在後面推它,或是貸款給它,讓這個廠商不要倒,因為他們邏輯很清楚,在民事上你加害人家就要賠錢,但如果你要倒我就幫你,你可以繼續經營,你不能倒,因為一倒就變成國家責任。

可是在當時剛開始狀況還很混亂,所以被害者有告廠商也有告政府,政府有段時間就有先賠了些錢出來,後來廠商有上軌道,確定由廠商賠錢,法院就判定受害者已經有得到賠償,所以國家這邊就先不用了。可是國家已經先賠一些錢給受害者了,那就要拿回來,不是不給錢,因為受害者可以從廠商要到錢,國家不用承擔這個東西,他們的邏輯是這樣。我覺得也是符合社會正義,當時官方賠給他們這些錢,有一些確實有追回,但有些人已經花完追不回來,就變成政府一直跟他們要錢,但受害者也給不出來,因為有一些也是很弱勢的。這個事情吵了很多年,就我所知好像在這兩年的立法運動裡解決,法裡面很明確的訂立,當時國家賠償的部分如果用完就算了,不跟你要了,那這個部份也算是處理完了。

再說回來,台灣廠商的部分真的蠻遺憾的,就是廠商沒有盡到它的社會責任,而且我跟大家說一件事,也許是需要再查證的,我並不完全確定,就是這個廠商的後代後來去大陸發展,就是今天的X師傅集團,所以其實他們後代是很有錢的。這是我從側面聽到的訊息,也許油症支持團體未來在募款時可以去找X師傅,因為這已經變成在法律上沒辦法解決,看在道義上他們願不願意捐一些錢出來吧。

台灣政府的部分,日本那邊是廠商沒賠到政府就要出來(處理),但我們沒有。如果在今天要政府出來,可以用國家賠償法去告他們,但是當時國家賠償法還沒立法,後來通過後又規定不溯及既往,所以剛好這批人就被跳過去了,大概的狀況就是這樣。


觀眾:請問當初受害者的併發症,是否和吃的油量有關係?影片裡說中毒的有兩千多人,有無可能有的人當初吃的油量比較少,而沒有被確定納入數據內的?

蔡:很有可能有這樣的狀況,像影片裡的顏平芳可能就比較屬於這個狀況,她爸爸媽媽都有中毒,甚至還生下黑嬰兒(她的妹妹),全家裡有三個是確定中毒的,也是政府有紀錄的,那為什麼顏平芳和其他姊妹沒有呢?除非他們都是分桌吃飯嘛,不然不會說只有他們吃不到毒,這完全不合邏輯。所以比較可能像妳講的,每個人的狀況不一樣,部份是因為當初吃的量不一樣。具體原因我不清楚,就像在惠明學校一樣,老師有跟我說為什麼有些學生中毒特別嚴重,有的就還好,像呂文達跟許梅芳差別就蠻大的,許梅芳幾乎已經看不出來,呂文達是到現在都還坑坑疤疤的。老師說當時有些學生在發育期,尤其是男生都吃很多,那些老師也對學生很好,特別在吃飯時幫他們加湯加水的,那些湯湯水水就有很多油的成份在,而加湯加水幫助進食會吃更多嘛,所以一樣是惠明學校的學生就有這種差別。

居民的部分也可看到,同一家人都有差別,所以油症受害者有兩種,一種是被認定的,一種是沒被認定的,在日本也是這樣。經過這麼多年他們也發現其實有很多也應該要被認定的,他們有各式各樣的症狀是和受害者大同小異的,但當時並沒被列入紀錄,現在未被認定者也成為抗爭主體之一,在他們的自救會中也有未被認定者加入。

顏平芳他們就屬於未被認定者,她自己當年一定有吃到油,她的小孩是不是也因為這樣而眼睛有問題,這都是她很想搞清楚的。我覺得未被認定者有權力搞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中毒,但如果沒有公部門和社會的協助其實很難,因為一個多氯夫喃檢測要三萬元,所以這個部份非得有公權力來介入,像日本那樣。很難把全部責任丟給受害者,我們丟給他們已經30年了,他們用各種方法自力救濟,但沒有公部門的資源出來做是很難的。


蔡崇隆導演發現現場有長庚護理系的學生,於是說:

蔡:你們以後可能會做護理人員對不對?護理人員是我的目標觀眾之一,這些被害者有提到,在求醫的過程中最常讓他們受氣的就是護理人員,因為護理人員不認得油症卡是什麼東西。受害者還說有的醫生不看清楚,以為那是中油加油卡,拿這來醫院幹嘛?護理人員有的是會拿去刷電腦什麼的,可能就會有一些紀錄,可是他們還是不了解為什麼這些人必須免部分負擔,所以臉就蠻臭的。

同學回答:希望這類的影片可以到醫學院去播放,因為畢竟學生要接觸到這些資訊的機會比較少,我們會盡量找同學一起來看。

蔡:對啊,哇,我覺得你們很不容易。像惠明學校的陳淑靜校長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個題材沒有列入醫學相關科系的教科書裡,因為其實也不能怪醫護人員不懂,他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東西,沒有教育他們怎麼會知道呢?所以話說回來一樣是要政策性的處理。

然後像我這個片子,你們覺得看了對未來遇到這種情形會有幫助嗎?會,但沒有辦法啊,很難真的說給很多護理人員看到吧,還是要看緣份,不然就是幫忙介紹一下,比如知道可能比較有心的老師或同學,你們就把部落格網址寄給他們就好了,因為上面我還是有放當年公視的專題,看那個專題至少會有來龍去脈的了解。

侯:導演要不要談一下油症支持團體的現況?

蔡:這個紀錄片出來後,有些朋友覺得可以像日本那樣,號召一些人來成立一個油症受害者支持團體,找到四十個發起人,經過幾次開會,也跟內政部申請成立社會團體,目前已經開過第一次發起人會議,也選出了九個籌備委員,再開一兩次籌備會可能就可以正式成立一個油症支持團體,我大概就是未來的義工。

本來是要叫支持團體的,後來不知怎麼搞的,內政部說不能叫「團體」,要叫「協會」才行,所以我想如果正式成立的話可能會叫「油症受害者支持協會」。現在章程已經弄的差不多了,未來也會開始招收會員,蠻希望大家有心的話就加入會員。這個團體未來會分成幾個不同的專業組別,公共衛生的、社會福利的、法律的、國際交流等等,就是看大家的專長和時間,應該需要蠻多志工的,不然可能也很難做。

日本的油症支持團體就是一個NGO組織,已經發展好多年了,我們現在總算是有一個起步。在意見調查表上有寫,蠻希望大家留下聯絡方式,如果這個團體成立,應該會有工作人員把訊息寄給你們,然後你們再看要不要成為會員或是幫忙做事。我覺得這些點點滴滴的努力,會慢慢讓受害者感受到這個社會真的有愛心。如果大家對後續訊息有興趣可以上油症部落格,會有每次的開會紀錄或一些資訊。

侯:謝謝導演今天來和我們一起座談。

《油症》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surv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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