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副熱帶草本》/圖片提供 金穗獎 |
文/趙正媛
「製造距離,因而顯現」(To distance is to show)(註1),我在觀看今年金穗獎入圍紀錄片和實驗片時,總是想起這句話。將攝影機、電影的概念,投入一個現實的空間或時間,無論是作為橋樑,還是阻礙,創作者在選擇拍攝方式時,對於自身、觀眾與影像之間的某種「距離」,都表現充分自覺。基於這樣的想法,我選出四部令我印象深刻的作品評論。不過,一部電影往往不會只有一種距離,片中距離如何改變,連帶觀影位置的變化,也變成有待探究的問題。
首先,由林佑恩、劉燕美執導,獲得本屆最佳紀錄片的《第九十三封信之後》(Beyond 93 Letters,2025),延續林佑恩在前作《度日》展現的倫理態度,紀錄者不曾現身,儘管人物的述說,或在鏡頭前展示的動作,隱含了受訪互動的語境,更常是從鐵窗的格柵視野,或隔著門框望去,擱在洗手台的蓮蓬頭,和快滿出桌面的藥袋、營養劑、量杯與透氣膠帶,這些先於故事展開的靜態畫面,讓人想像持攝影機的人,小心翼翼地退至房門外,對著空間邊緣若有所思,比起具有事件性、象徵性的場面,反而細膩呈現一家人生活運作的環境。
![]() |
|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圖片提供 金穗獎 |
其實,看似堆滿物件的空間,不曾給人失序的印象,由於照入陰影的狹長晨光,和經過調色的畫面,呈現一致的中性色調,淡化了經年累月的輪廓,一如在片中所見,刻意略去紀錄者身影,與現實潛在的戲劇張力,最終留在影像裡的,更像是衝突、激動的情緒消退之後,時間沉澱於人物的身體姿態與行為模式的結果。包括父親晨起煮蔘湯、做太極操,哥哥在爭吵後主動收斂情緒,推著亭瑩到天窗前,一起仰望天空的日課,又或是男友在出遊拍照時,替她拿下眼鏡、整理瀏海與服飾的習慣動作,以及,每一次冷靜熟練的照護與指令,都指出影像不可見或有意省略的,他們共同經歷無數次危機,逐漸磨合出的應對與共識。
言談間,他們對現狀的解讀滿是決絕,但鏡頭也拍下日夜輪轉的無聲間隙,不禁流露疲倦、不安或木然的神色。凡此種種,既是在醫療途徑窮盡時,亭瑩得以在反覆發作的劇痛中繼續生活的動力,卻也是她之所以和瑞士機構通信,不斷闡明其終結生命意志的原因。我一度以為自己不會想推薦這部片,給正在承受衝擊與巨變,尚不能安排未來的人,但就像本片在等候決定的節點上,留給觀眾突如其來的結局,讓徹底淨空的公寓場景,推遠急於歸納、定型的努力,成為容納生死攸關的遲疑與懸而未決的空間。我想相信,紀錄者留出不加定義的空白,將使未來遇到相似情境的人,有些可見的位置重新開始。
![]() |
| 《遊走族的肖像畫》/圖片提供 金穗獎 |
同樣關於留白的取捨,張筱榕的《遊走族的肖像畫》(Portrait of a Wandering Mind,2025)看似是常見以家庭為題的個人紀錄片,卻是從人際距離著手,來照見家庭動力的轉變。前十分鐘,近乎公式化的觀察式鏡頭,呈現姊姊往返自家和康復之家的身影,畫面中孤立的她經常看向鏡頭,但觀眾只聽見導演和母親的交談,交代姊姊確診思覺失調症的脈絡,加上背光拍攝康復之家的走廊,呼之欲出的孤立與禁錮意象,直白武斷得令人不滿。可是,隨著電影進行,我才意識到刻意疏離的視角,正是為了鋪展接下來的差異。
在家人共處的客廳,並置時鐘與姊姊兒時沙龍照的象徵性構圖,揭開潛藏在姊姊隻言片語的日記裡,家人長久陷入的僵局。起於一方情緒黑洞的蔓延,至另一方疲於抑制衝突的反應,和被過度關注的人的侷促不安,使得話題總在「如果沒有生病」與「時間不可逆轉」擺盪。導演在家中不再隱身,而是作為家庭成員參與其中,家人似乎也習慣攝影機在場,於是,觀眾經由導演的主觀視角,深入家人高張力的互動,面對拋向鏡頭不容置疑的責任重壓。這時,他並未出聲回應,彷彿此刻沉默的凝視,在鏡頭前後,劃出一道將他與家人暫時區隔的界線,一種從關係負荷中抽身的信號,與此同時,他的痛苦已然攤開在和他一同觀看的觀眾眼前。不過,電影也不止於此。
最後十分鐘,回到最初的遠景鏡位,導演卻走入景框,和姊姊並肩坐著,鏡頭也一時變為第三人稱的觀看位置,使原先孤絕、封閉的場景,轉變成喘息的空隙。接著,走向戶外,沒有制約性的牽手、擦口水,姊姊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平靜。正浮現一絲樂觀的預感,畫外卻一聲碰撞,拍攝者匆忙調轉的鏡頭,找到在目光不及之處,姊姊不知何故摔倒在地。意外的場景或許印證了父母的恐懼,然而,無論是鏡頭退至極遠,拉開陪伴修復的空間,還是在母親失笑的眼淚前,再次落入沉默的間隙,一再示意著,在每一個高度不確定的當下,仍能以空間、時間及心理距離的覺察作為立足點,開始尋思分歧、重建關係的柔韌心志。
![]() |
| 《遊走族的肖像畫》/圖片提供 金穗獎 |
可以說上述兩部紀錄片,皆是藉由調度不同的距離與觀看關係,來落實新的理解現實的態度。有趣的是,這次入圍實驗片的《副熱帶草本》和《棉花嶼》某種程度上反其道而行,它們依然涉及實際存在的「距離」,卻是將其納入影像構成的條件,甚至重新定義為一種感知或思考模式。
出自「破壞影像檔案」的實驗動機,謝承璇的《副熱帶草本》最引人注意的是像素破壞(data moshing)和視訊圖形(videographics)工具的運用,特別是改變影像壓縮、轉換的方式,製造如色彩反轉、不連續或巨區塊化(macroblocking)等,一般情況被視為異常、故障(glitch)的現象。因此,當分解重組的像素,在創作者與母親的視訊畫面中隱隱作祟,與其說這樣的視覺效果,妨礙觀眾對原始影像的辨識,不如將破壞的線索,理解成所見影像的本質——在美國西岸與台灣兩地,相隔 16 小時的網路通訊,一方面,「故障」揭示了影像的物質屬性,乍看平滑的訊號轉換過程,總有斷線、延遲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或許也指出,她們對著各自手機交談之際,潛伏著影像不可見,對遙遠距離與溝通失靈的忐忑。
![]() |
| 《副熱帶草本》/圖片提供 金穗獎 |
在這之上,連結 DV 中的童年記憶,與當下視訊心境的「仙草」,和兩星十年一會的敘事框架,更具體轉譯創作者渴望向母親表達的情感。可惜的是,許多有待精簡的文字,與缺乏節奏、分段的念稿方式,對觀影體驗有不小的影響。不過,即使音畫瀕臨解體,當第一人稱旁白說著「我」頂著橫向強風,竭力將仙草連根拔起的經過,影像卻是疊影在高光過曝的草叢間,掙扎著原地踏步的雙腿,以及,輪廓扭曲的昏黃時刻,伸出手抓緊草葉的靜態姿勢,如此反差的比喻性搬演,讓人想到,儘管旁白淡然描述激昂動態,但現實中說故事的人,對遠在世界另一端的擔憂,感到無能為力的心情,也許唯有在時隱時現的斑斑痕跡,和遲緩流動的圖示變化之間才得以展現。
![]() |
| 《棉花嶼》/圖片提供 金穗獎 |
最後,陳省聿的《棉花嶼》(Mianhua Islet,2026)是這次最大的驚喜,繼前作《北固礁》(Beigu Islet,2023)之後,再度以島嶼為題,但這次不是來自本島極點的人為觀看位置,也沒有額外文字解說,介入影像之於浮沉的感官衝突,和國境可見性的商榷。相反地,從第一個鏡頭就讓視線貼合海面,降噪後的細微水流與低頻噪音,一時以為是透過船艙窗口,看向海水與雲霧交界處,直到填滿景框的水色,出現不均勻的波動,或被介面接合點切割開來,才意識到類似漫反射的效果。心生懷疑之餘,仍不減船身的起伏搖擺,加上鏡頭的微幅晃動,強化有如身處海上的眩暈體感,其實,這也是延續前作的問題意識:如果現代國家的正當性,取決於「邊界」的動態實踐,又如何從「邊界的影像」,感知我們與曖昧、矛盾共存的國族身分?
一陣空氣捲入水花的碎裂聲,盤桓視野的霧氣退去,我們看見紅鍺色的鐵質,融入黑色火成岩的輪廓,棉花嶼在模糊中逐漸現身。然後,時而近至可看清岩石上的細節紋理,又時而疏遠,露出天空與地勢起伏的曲線。光是單點透視的變化,就足以將鏡頭與島嶼的距離,重新概念化為一種島嶼觀點的邊界認識論,但電影卻更進一步使島嶼的鏡像在分割重組中,有如山水畫出於步步位移的造型。同時,我們也感受到,鏡頭和島嶼的距離更加接近,一直到跨越海潮的區隔,貼向島身表面飛行的畫面出現,才確信觀點已然讓渡至無人機鏡頭,作為視覺的延伸,實現在未獲許可的情況下,常人無法抵達的親近視野。
最終,無人機翻越山脊,向著海面翩然起飛,形成熟悉的高空俯看海面的視角,不禁讓人聯想到,這也是沈可尚在《噤聲三角》從軍用直升機拍下的最後一景。不過,二十多年過去,我們不再為了國家體制、人類介入而多愁善感,轉而將注意力朝向不遠處的漁船,尤其是甲板上的鏡面屏幕,揭示由距離、材質、媒介和觀看位置等不同條件構成的成像機制,何以映照出千變萬化的島嶼影像,以至於不斷影響、改變身為觀看主體的我們,對於邊界、國家和自身身份的理解。
![]() |
《棉花嶼》/圖片提供 金穗獎
註1:Georges Didi-Huberman, The Eye of History: When Images Take Positions. Translated by Shane B. Lillis. MIT Press, 2018, p. 5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