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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紐約哈林區的 Maysles Documentary Cente／圖片提供 林治文 |
編按
在影像無所不在的當代，紀錄片早已不只是再現現實的工具，更是一種引導思考與介入社會的方式。本文的書寫，源自作者林治文長期參與影像教育暨自身亦是影像工作者的實踐經驗與反思：當影像不僅關乎創作，而是關乎如何理解世界、建立自我與與他人對話時，影像教育究竟能開啟什麼樣的可能？林治文在教育部青年署海外圓夢基金計劃的支持下，走訪紐約多個機構，包括以社群文化保存為核心的 Maysles Documentary Center、陪伴青少年成長的 Reel Works、以博物館為基地的 MOMI 青少年委員會，以及推動影像倡議行動的 Here On Earth。透過不同場域的觀察與對話，本文嘗試勾勒影像如何在教育、社群與公共議題之間流動，並重新思考影像作為一種實踐與連結的可能性。
文／林治文
紀錄片發展至今超越一百年，英國紀錄片先驅約翰葛里遜（John Grierson）曾對紀錄片做出定義：「對真實事物做創意性的處理」，這讓紀錄片不只是單純的影像紀錄或是新聞報導，而是帶有作者觀點、注重影像與聲音的組合與策略，甚至接受以虛構的手法再現真實。它不只呈現真實，更是對現實進行詮釋，從影像裡提煉議題核心、闡述問題，進而與觀眾對話、思辨。這種創意性的轉譯與重構，使影像產生了破口，讓多樣的觀點能夠介入其中，同時也雙向地打開了影像的觸角：生產影像——成為培育思辨性和樹立主體性的途徑。
筆者自高中時期起即接受影像教育相關課程，例如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合作舉辦的「青少年評審團」、金馬影展的「青少年電影課」等，這些經驗成為我初次觸碰影像的門徑，也開啟了思辨影像的起點。至今成為專業影像工作者後，我也回到教育現場擔任講師，如金穗影展的「選片新世代」。轉換角色後，在準備課程的過程中，我時常反覆提問自己：「影像教育究竟要教什麼？」面對一群未必以電影創作為目標的學生，影像教育能傳遞給他們哪些思維，並引導他們將所學帶回日常生活？此外，我在台灣參與的課程多以短期工作坊為主，我也好奇國外機構如何運作長期（半年以上）的穩定課程。這些摸索，成為我希望赴海外考察的動機。
在影像無所不在的當代社會中，影像不僅是一種文化與藝術的表現形式，更具備作為教育與社會參與的深厚潛力。然而若將影像教育僅是簡化為「微電影拍攝課程」或「媒體識讀訓練」，甚至只是宣傳活動的附屬品，則可惜了影像所蘊含的批判性思維與辯證精神的教育機會。此考察計劃走訪了數間紐約的非營利紀錄片機構與博物館，觀摩其如何讓影像教育介入社群，有的以特定社群（community）為培力對象，關注移民的人文保存與自我認同；有的以藝術場館為基地策劃工作坊，讓展覽透過青少年觀點重新閱讀與再詮釋；有的以實現社會正義為目標，修復社群與青少年心理狀態；也有結合特定議題，成為倡議途徑。每一種路徑皆有其精彩之處，展現紐約豐沛的影像教育資源與行動力。
探索與重塑：Maysles Documentary Center 的社群文化保存
Maysles Documentary Center（下簡稱 MDC）由美國重要的紀錄片導演 Albert Maysles 於 2005 年創立，位於紐約市哈林區（Harlem），大量的非裔美國人於 19 世紀末從南方匯聚於此，成為黑人文化與社會運動代表性區域之一，然而 20 世紀後美國經濟大蕭條與種族歧視，讓哈林區一度陷入治安惡化與城市衰退、毒品交易氾濫的困境。
MDC 創立的使命是希望透過紀錄片的產製與放映，促進社群發聲與社會議題的討論，同時凝聚社群對於自身文化的理解與認同。以電影院為據點，MDC 透過放映、工作坊與社區計劃，讓影像成為連結、思辨與探索族群文化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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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DC Vanguard DocMakers Program 2025-26／圖片提供 林治文 |
MDC 擁有豐富的教育計劃，服務對象涵蓋兒童、青少年與成人。其中，教育計劃的起始點是一項專為父母入獄的青少年設計的專案，提供紀錄片製作課程，讓他們藉由影像重塑自身脈絡，建立社群與自我認同。筆者駐點期間，觀摩了「Vanguard Docmaker」課程，該計劃招收 18 至 24 歲學生，為期七 個月，每週上課二次。學生在課程中練習不同主題的拍攝，最終每位學生皆會完成一部屬於自己的紀錄短片。
特別的是，這個課程由兩位老師共同帶領：一位是 MDC 的教育總監 Nasri，另一位則是治療師 Daniele。治療師的角色自 2022 年加入，源於 Nasri 的觀察：經過疫情成長的青少年（現為 18 至 24 歲），內心存在深刻的沮喪感（depression）和負面想法（Negative thought），對未來缺乏信心，對生活也失去好奇心。或許在台灣，我們很難想像青少年在這個階段，感受到世界似乎正在崩毀，周遭的人不斷遭遇病痛與死亡，又長期被隔離在狹小空間中是什麼樣的感受。針對這種情況，Nasri 希望透過紀錄片創作的教育途徑，為學生也提供一種治癒心理狀態的方式。此外，紀錄片拍攝常會觸及學生較脆弱的面向，有治療師在場，可以在學生揭露自己經驗時，提供專業的引導與保護，確保心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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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為教育總監Nasri，右為治療師 Daniele／圖片提供 林治文 |
課程的運作方式分為上、下半場。上半場由治療師 Daniele 主導，課程皆以提問開始，讓學生透過書寫探索自我。這些問題多來自日常生活，例如請學生書寫過去最挫折的幾件事、認為自己的優勢是什麼，或家庭中有哪些好奇卻從未了解的故事。這些提問除了幫助學生有意識地觀察與分析自己，也成為他們尋找個人創作主題的靈感來源。
課程中也會安排相關創意活動，例如盲描輪廓畫（Blind Contour Drawing）：學生兩人一組，眼睛只能看著對方而不看紙，完成對方的輪廓畫，並重複兩次。透過這個活動，學生體會拍攝紀錄片時的觀察與觀看過程，也理解影片拍攝不可能一次完成，需要反覆練習與細心觀察。這些創意練習能幫助學生建立更開放的態度投入紀錄片創作。
上半堂課結束前，會留一段時間讓學生思考拍攝主題的想法，這可以是一種感受，也可以透過繪畫或音樂表達，並與他人分享。經由前面各種創意活動和自我整理的提問，學生能自在且放心地提出自己感興趣的題目。在這個環節，筆者深刻感受到這些活動的作用：它們幫助學生放下完美主義，將創作變成一種有趣且無拘束的自我表達過程，不存在錯誤與更正，並在創作中獲得自信與成就感。
下半堂課由 Nasri 負責帶領，主要進行電影分析與影像語言的練習。除了影片播放與討論之外，Nasri 也會搭配實作活動，幫助學生建立影像語言的基礎認識。例如，學生會分組到附近街道拍攝三組不同分鏡（遠景、中景、近景）的照片，藉此理解分鏡概念，以及如何運用鏡頭與攝影機進行拍攝。還有名為 Sounds of community 的練習，學生分組並挑選有興趣的人，進行訪談與紀錄練習，有的挑選社區中的唱片行老闆，也有的挑選自助餐廳的駐唱歌手，這個習作一方面讓學生練習拍攝，另一方面也成為社群文化的文史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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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DC 學生在街頭練習拍攝作業／圖片提供 林治文 |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筆者此次參訪的許多機構，學生參與課程不僅無需支付學費，還可以獲得酬勞。這項做法讓經濟較為緊張的學生也可以參與。從學生組成可以看出，有負擔不起昂貴的電影學院學費，卻仍渴望學習電影的學生；有白天需當看護賺取生活費，而因計劃提供薪水，才得以每週撥出二天時間參加的學生。這項給薪措施落實了教育平權，使來自不同階級與經濟背景的學生都能獲得學習資源。
這個教育計劃的終極目標，Daniele 與 Nasri 表示，並非要培養學生成為影像工作者，而是希望藉由拍攝紀錄片的方式，啟發學生去對日常生活提問（Ask Question Day to Day），同時在創作中享受「表達」的樂趣與成就感。筆者觀察，其實課程中教授的影像技術並不佔多數，更多的是引導學生反思自我、分享想法與挖掘社群。兩位老師也表示，這項計劃讓哈林區長期產出穩定的影像作品，作為社群文化的保存，並以新生代的觀點呈現，激活新舊觀點的碰撞，同時挑戰外界對哈林區的刻板印象，不再僅被視為危險或治安不佳的黑人社區，而能夠呈現其多元文化與居民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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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DC 學生作品放映會／圖片提供 林治文 |
影像裡的自我：Reel Works 青少年的成長舞台
位於紐約布魯克林（Brooklyn）的非營利影像組織 Reel Works 成立於2001年，是紐約最具代表性的青少年媒體教育機構之一。組織長期以 15 至 21 歲的青少年為主要服務對象，透過免費的影像工作坊、課後課程與實習計畫，讓對電影與影像有興趣的年輕人能夠學習拍攝、剪輯與敘事等影音製作技能，並逐步建立用影像表達自我觀點與故事的能力。自成立以來，已有數千名紐約青少年參與過課程，並逐步發展出涵蓋課後工作坊、校園合作課程與職涯培訓的完整培力系統。學生創作的影像作品曾在影展、公共電視媒體與串流播映，讓許多年輕創作者在青少年階段就能感受到影像創作被社會看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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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辦公室／圖片提供 林治文 |
Reel Works 的辦公室有兩層樓，設備非常完善，有多間剪接室、會議室供學生免費使用與討論，也提供攝影機等器材讓學生無需擔心與負擔器材的費用，儼然像是一間專業的電影學院。組織的核心理念相信「每個年輕人都有值得被聽見的故事」。因此，在課程設計上特別強調創作與自我敘事的連結，學生往往以自身生活、家庭與社區經驗為題材，完成紀錄片或劇情片。這些作品不僅是影像技術的練習，更是一種讓青少年理解自我、整理生命經驗的過程。透過影像創作，學生逐漸從媒體的被動觀看者，轉變為能夠主動發聲的創作者。
此機構提供的課程大致可分為四個主要類型。首先是 In-School Program，與紐約市的高中與社區機構合作，提供可進入校園的客製化影像課程，讓影像教育能直接融入學校體系。其次是 After-School Program，提供多元的課後工作坊，例如紀錄片、劇情片、編劇與聲音設計等，讓學生在高中放學後參與。第三類為 MediaMKRS 計畫，主要協助有志投入影像產業的青少年進行職涯探索與專業培訓，除了課程訓練外，也會媒合學生至片廠或影像製作公司實習，進一步銜接就業機會。最後，Reel Works 亦設有旗下的製片公司，讓校友能與專業影像工作者合作拍攝原創紀錄片、廣告等，曾合作的客戶包括派拉蒙影業、美國運通及三星集團等企業，並將製作所得回流至機構的教育計畫之中，形成支持影像教育的永續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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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的 Doc Lab 紀錄片工作坊／圖片提供 林治文 |
筆者此次觀摩的是 After-School Program 中的 Doc Lab 紀錄片工作坊。學生每週會到機構上課兩天，由導師依照不同階段安排相應的影像技術與創作課程，同時每位學生也會配對一位業界導師，提供拍攝方向、敘事結構與剪接等方面的個別指導。在為期八個月的課程中，學生將逐步完成一部屬於自己的紀錄短片，最終作品會以影展的形式，在紐約市的戲院公開放映，讓學生的創作真正進入公共場域。
筆者駐點期間，正值學生進入作品剪接的階段。授課教師 Christine 在課堂上安排了 Storyboard 的相關訓練，幫助學生理解影像敘事的基本元素，包括故事建立、角色設定與情節發展等，同時也介紹如三幕劇結構等經典敘事框架，讓學生能掌握故事的整體輪廓。然而，對高中生而言，這些影像敘事的理論難免稍顯抽象，因此 Christine 在每一堂課中都設計了不同形式的遊戲與互動練習，讓學生透過輕鬆有趣的方式理解這些概念，並在實作過程中逐步體會影像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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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After-School Program 中的 Doc Lab 紀錄片工作坊／圖片提供 林治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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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After-School Program 中的 Doc Lab 紀錄片工作坊／圖片提供 林治文 |
舉例其中一項課堂遊戲，Christine 提供學生一張分鏡插畫，學生需要先將每一格畫面剪下，再根據圖像中提供的線索，自行排列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過程中，學生必須補充未被明確說明的內容，例如角色的背景設定、事件發生的原因，以及情節之間的連結等，藉此練習從影像片段中建立敘事脈絡。
當學生完成初步排列後，Christine 會進一步加入不同的「拍攝情境」，例如其中幾個鏡頭因為拍攝時手持過於晃動而無法使用，必須將這些畫面拿掉。而學生便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分鏡排列與敘事順序，思考在鏡頭減少的情況下，如何透過不同的畫面組合維持原本的故事邏輯。透過這樣的練習，學生得以理解影像敘事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可以透過鏡頭選擇與剪接方式產生不同的表達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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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的青少年影像教育計畫／圖片提供 林治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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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的青少年影像教育計畫／圖片提供 林治文 |
Reel Works 提供多元且分層的青少年影像教育計畫，涵蓋不同年齡與學習階段，因此成為紐約廣泛提供影像教育資源的重要基礎單位。在 After-School Program 中，學生來到機構後，有機會透過長時間且系統化的學習，以及專業導師的指導，逐步完成屬於自己的影像作品，並在最終以公開放映的形式向外發表。授課教師 Christine 表示，在規劃課程時，她希望這裡能成為一個培養學生創意的園地，並強調課堂的核心精神是「be free to express and have fun」——讓學生能夠自由表達並享受創作的過程。課程的重點不僅在於技術的學習，更希望學生在影像創作的歷程中建立自信，也在過程中成長、逐漸更認識自己。而對於社會而言，此機構協助與產出屬於青少年社群的聲音，向公眾呈現自己對生活、社區以及社會議題的理解與關注。Reel Works 因此不僅是技術與藝術的教育基地，更是培養社會參與感、鼓勵青年表達與公共對話的重要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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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的影展活動／圖片提供 Reel Work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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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l Works 的影展活動／圖片提供 Reel Work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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