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時代下的觀影文化:影像教育如何回應?

 

2026金穗選片新世代/圖片提供 金馬執委會

 

文/林治文 

*本文的完成,筆者特別感謝葉治芳


筆者近期投入影像教育的工作,有了許多機會需要為青少年們上「電影課」,或是帶領學生進行「電影的討論」,合作的單位包含富邦文教基金會、國家影視聽中心以及金穗獎、金馬影展、花蓮鐵道電影院等影展與場館。本文試圖爬梳我對當代影像教育的想像,並整理實際進入教學現場後的觀察與經驗;同時也從「創作者」的角度出發,訪談本屆金穗獎「選片新世代」獲選紀錄片《屋舍上的葉仔花》導演葉治芳,從教育者與創作者的不同位置,尋找影像教育如何在不同角色之間產生化學效應。

 

評分之前,先給彼此機會

以電影映演來說,台灣是個資源相當豐富的小島。每年有許多電影上映,對關注影展的影迷來說,一年裡更有大大小小、接連不斷的影展:綜合影展、專題/議題影展、地方影展等等。即使影展辦在外縣市,受惠於台灣的地理範圍小且交通便利,常有影迷特地赴外地追片。除了電影院之外,也有大量的電影和影像內容在OTT平台等著我們去開箱。


這樣豐富而密集的觀影環境,為我們提供了一片幸福且充滿潛力的文化土壤,也反映出台灣影像文化的多元與開放。不同議題、身份、文化與美學取向的作品,都有機會透過院線、影展或其他映演空間,找到屬於自己的觀眾。 


於是很多時候,我們才剛看完一部電影,就已經在追趕下一部電影;人在這個影展的現場,同時已經打開下一個影展的片單開始選片。當要看的電影變多了,卻也可能讓「觀看」逐漸成為一件需要快速完成的事情,甚至演變成觀影的「焦慮」,害怕錯過了任何一部好電影。走出戲院,我們很快開始討論好不好看、喜不喜歡(甚至沒時間討論);打開手機,在 Letterboxd 或其他平台留下幾顆星,記得我們有看過這部電影。一部電影似乎需要在觀看結束之後,迅速得到一個評價,作為記憶的標註,然後再去追趕下一部電影。


花蓮鐵道電影院青少年評審/圖片提供 花蓮鐵道電影院


這樣的觀影習慣,一方面大量拓展了我們對電影藝術的視野,另一方面,也讓我們更快地辨認出自己的觀影喜好。看得愈多,我們愈知道什麼是「我的電影」,喜歡什麼樣的美學、敘事策略,甚至哪一類的題材或主題。看電影有時也成為一種快速的判斷,眼前的這部電影,是否能夠 fit in 我的「電影觀」?它對我而言,有沒有對我產生滿足?


這當然不全然是個問題。觀看本來就是主觀的,我們也正是在一次次喜歡與不喜歡之間,逐漸建立自己的品味。然而,如果談及影像教育的可能,我更感興趣的是,在如此豐富甚至爆炸的觀影環境裡,我們有沒有可能不只是更快找到自己喜歡的電影,而是利用這片多元的文化土壤,練習去理解那些原本不屬於「我的電影」的電影?能不能在評分之前,先多給它一點時間跟機會?或許影像教育除了推廣電影藝術之外,更進階的價值在於,當我們的品味逐漸形成之後,仍然保有思考不同策略的電影的能力,更延伸地來說,就是批判性思考的能力。
 

 

在觀看之後,讓思考開始

這也是我在面對那些已經開啟觀影習慣、開始主動追影展的青少年時,試圖透過電影課與他們討論的事情。如金穗獎「選片新世代」、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青少年評審團」等,參與其中的學生往往已經對電影產生興趣,也開始建立自己的觀看經驗與品味。如果面對的是對電影相對陌生的學生,影像教育或許更像是一種「打開」,透過不同的影像,讓他們看見電影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樣貌,也看見不同於自身經驗的世界;但如果面對的是已經踏上啃食電影這條路的學生,更希望練習的是另一層能力:分析、思辨,以及「後設思考」的能力。讓他們不只知道自己喜歡或不喜歡什麼,也開始意識到:我是如何形成這個判斷的?我的觀看位置是什麼?又是什麼影響了我觀看一部電影的方式?


2025金穗選片新世代/圖片提供 金馬執委會

 

如同在金穗影展的課程裡,我們不對任何一部影片打分數,也不急著評價一部電影的好或壞。和學員討論電影時,第一關永遠是先探問自己:我是不是已經充分讀懂了這部電影?是否全然理解它在形式與內容上的設計?這些選擇與策略,又對我造成了什麼樣的感受?也在討論的過程中,訓練學員們思辨與表達的能力,不僅是被動的閱讀一部電影,而是能夠主動的拆解、探問及產出論述。

這樣的訓練,我認為是將電影有效地視為一種文本,藉此訓練學員一種更普遍且能夠帶離電影本身的思辨能力,電影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練習場域。而當這樣的思考模式與經驗被帶回日常生活,他們觀看世界的眼睛或許也會開始有所不同。

 

對話的開始,如何與創作者碰撞

本文撰寫之前,訪談了今年獲選金穗影展「選片新世代」的紀錄片《屋舍上的葉仔花》導演葉治芳,試圖從他與選片新世代成員互動、對談的經驗中,結合筆者在影展現場的觀察,尋找影像教育之於創作者的另一種價值。


金穗影展是一個定位相當特別的影展。相較於其他電影節,金穗獎長期以鼓勵新銳與學生創作者為重要精神,創作者的年齡多落在二、三十歲之間,其中不少入選作品更是導演的第一、第二部作品。對這個階段的創作者而言,作品往往仍處於摸索自身創作語言的過程,帶有許多嘗試、練習與尚未成熟的美學。


然而,這個階段的創作者所面對的「觀眾」,很多時候仍是老師、同學、影展評審或其他創作者。作品尚未真正進入市場,也較少有機會觸及更廣泛的一般觀眾。另一方面,年輕創作者選擇的題材與情感,也往往來自校園、青春成長、家庭關係,或初入社會的生命經驗。某種程度上,最有機會與這些作品產生直接共感的,或許正是與他們年齡相近,甚至正在經歷相似困惑與生命階段的青少年觀眾。

 

課程照片/圖片提供 金馬執委會


葉治芳導演表示,當觀眾多為圈內的前輩、老師或同學時,關於作品的討論,往往圍繞著「如何讓作品變得更好」展開,使用的敘事設計是否足夠?形式與技巧是否還有改善的空間?又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成熟?這些討論大多落在電影創作與產製的光譜上,觀看一部作品後的討論,更像是在為下一部作品進行練習,從他人的回饋中修正、學習,訓練自己在下一次創作時,產出一部更好的電影。而與「選片新世代」成員互動的過程中,他更深刻感受到的卻是「被共鳴與理解」。這些青少年在觀看作品之後,經過分析與內化,再將自身的感受與生命經驗回饋給創作者。這些回饋未必指向作品還能「怎麼改、怎麼更好」,卻讓葉治芳得以暫時跳脫創作與產製的光譜,以一種更直接、也或許更純粹的關係,重新看見自己的作品如何抵達一個陌生的觀眾,又在對方身上產生了什麼樣的漣漪。


在影展現場,我也觀察到另一個有趣的現象。由於「選片新世代」的成員需要觀看所有學生組的入圍作品,因此到了影展的交流場合,青少年們總是興奮地想與導演對話,分享自己對作品的理解、感受與觀點。而我在一旁觀察,許多導演在與青少年互動的過程中,似乎也逐漸獲得了某種自信。


這些自信從何而來?也許是因為他們不曾想過,自己的作品除了被評審、老師或同儕觀看之外,還能被一群素不相識的觀眾如此仔細地分析與思考;也或許對仍處於創作初期的導演而言,一部作品在映演與評選的過程中,難免經歷批評、質疑,甚至因此動搖對自己的信心,而這些來自青少年的分享,讓他們有機會從另一個位置,重新理解自己作品的重量。


其實,若撇開競賽來談,每一部電影,不都代表了一種思想、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嗎?既然如此,比起分出優劣,或許更重要的是讓不同的思想,都有被理解與對話的機會。換句話說,我認為這些青少年的存在,其實為這個階段的創作者帶來了一個提醒——「觀眾的存在」。


這些聲音並非只是直覺性的喜歡或不喜歡,而是經過一段完整且扎實的觀看、分析與討論後所形成的觀點,同時也藉由作品連結起青少年自身的生命經驗。葉治芳導演意外地發現,他的作品竟折射出不同青少年家庭經驗中的某些共通性。透過與他們對談的過程,他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一部作品如何走進觀眾的生命,又如何映照出每個人不同的生命經驗。


誠然,影展作為一個讓電影與觀眾相遇的場域,不正是希望讓不同的觀看彼此對話、碰撞,而有更深更廣的理解嗎?於是,影像教育在這裡產生了一種雙向的作用:青少年透過創作者的電影練習觀看,而創作者也透過青少年的觀看,開展了檢視自我作品的另一個面。

 

TIDF青少年評審團/圖片提供 富邦文教基金會

 

我們期待怎樣的觀眾?

同樣作為一名創作者,影像教育之所以讓我深感重要,一方面來自自身的創作養成,我也曾受惠於不同機構舉辦的影像教育課程;另一方面,我如今站在創作者的位置,也期盼著有更多願意擁抱多元影像、願意思考電影的觀眾。


然而,這樣的願景單靠少數人的努力終究有限,它需要政策的支持,也需要更多創作者與電影工作者的參與。寫下這篇文章,期待邀請更多關心電影的人,一起看見影像教育的價值。


而這些努力,說到底只來自一個很簡單的念頭:我深愛著電影。因為愛電影,所以希望有更多人走近它,在不同的影像裡,看見別人,也看見自己。一部電影能夠留在我們心裡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個分數。
也許有一點理想主義,但電影不也總是讓我們相信,世界還有別種可能嗎?

 

 

延伸閱讀
【2026金穗獎】從觀眾到選片人-金穗影展的新世代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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