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北方的先鋒精神與南方的扎根實踐-德國兒少影展非虛構單元(Non-Fiction)觀察紀事(下)

(接續上篇) 

 

Prix Jeunesse 在 BR 園區的主要放映廳 /圖片曾子晏提供

 

文/曾子晏

 

各國的孩子在看什麼?

若說 Oberhausen 展現強烈的作者性與電影美學,那麼 Prix Jeunesse 則更像是各國公共媒體長年累積而成的文化性格展演:義大利的浪漫、日本的細膩極簡、荷蘭近乎瘋狂的奇想、台灣的寫實。每當在討論室談起台灣的作品,國際影人口中時常冒出:這很 Taiwan New Cinema(台灣新電影)的形容,那種幾乎已成為國際共識的既定印象,讓人哭笑不得。
 

即便風格各異,來到 Prix Jeunesse 的作品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從創作之初,便是為兒童而創作的作品(For Children)。以下以非虛構(Non-Fiction)的三個年齡單元為例。
 

Up to 6 Years 學齡前的非虛構作品,幾乎都以「生活經驗的延伸」為核心出發點。無論是學習數字、第一次上學、身體感知、語言探索,或是與他人共處的日常片刻,這些作品都將世界拆解成可觸摸、可模仿、可感受的經驗單元,讓孩子在觀看中重新經歷自己正在發生的生活。
 

在敘事上,它們多半不依賴傳統劇情結構,而是以觀察、陪伴或輕度情境設計為主。有些作品透過遊戲與誇張情境,例如將數字具象化、角色化,以幽默互動建立理解;有些則以紀錄式的凝視,捕捉孩子面對新經驗時最真實的反應與情緒;也有作品將日常活動轉化為探索,陪伴孩子一起經驗世界正在如何發生。鏡頭始終保持克制,避免過度介入或解釋,而是讓孩子的語言、動作與感官反應自然浮現,成為敘事真正的力量。
這些作品往往有種十分直接的親密感,像朋友一樣陪伴在身旁。世界在這裡仍然是開放的、可觸碰的,甚至帶有某種初始的驚奇。
 

Prix Jeunesse BR園區大廳,同步播放作品,便於交流與做筆記/圖片曾子晏提供

 

拿下 Up to 6 Years 單元大獎的《The Show With The Elephant – Where Do Feelings Hide?》,是德國知名兒童節目《The Show with the Elephant》其中一集。由於目標觀眾是三至六歲的學齡前兒童,因此語言、節奏與內容都十分簡潔直覺。節目最具代表性的角色是一隻藍色小象 Elefant,內容圍繞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形式上則融合第三人稱兒童旁白、紀實影像、動畫、手偶表演與歌曲等多元媒材,讓孩子透過情境理解抽象概念。像是「情緒是什麼」、「為什麼會害怕」、「朋友之間該怎麼相處」等主題,都被化成孩子可以理解與討論的形式。
 

這一集拍攝幼兒園的紀實段落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攝影師始終貼近孩子,卻從不打擾他們,任由情緒自然流露。作品以溫柔、舒緩的節奏,陪伴孩子探索生活與世界,也因此被視為德國幼兒媒體教育的重要作品。
7-10歲的非虛構單元有多達十二部作品,各自精彩。
 

《Game on Grandparents》讓孩子擔任教練,帶領祖父母一起挑戰電玩遊戲,以跨世代共玩為核心,描繪數位時代中家庭互動與陪伴的樣貌。
 

《Once Upon an Artwork: The Dream of the Magical Rose》則是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專為兒童打造的動畫系列。創作團隊先記錄孩子觀看館藏藝術作品時的對話與想像,再將那些思緒轉化為動畫影像,以詩意且富藝術性的方式,捕捉孩子面對藝術時展現出的感知與洞察,十分適合結合美術館教育與現場觀展體驗。
 

日本的《Motioncrafts》透過手作設計,結合鏡像、磁力等簡單科學原理,鼓勵孩子親手實驗與創作。作品搭配感染力十足的音樂與動畫,並透過 QR Code 結合擴增實境互動。放映現場,大家不約而同唱起那首洗腦的主題曲,笑聲不斷,作品最後斬獲7-10歲 Non-Fiction 單元大獎。
 

《Bollox》由主持人 Merel Pauw 帶著對某件事情感到憤怒的孩子,一起把怒氣寫成一首龐克歌曲,大聲唱出來,這個「行動」本身便是對情緒進行拆解與抒發。
 

《The Show With The Mouse – Felix Nussbaum》,主持人 Clarissa 沿著二戰時期遭納粹迫害的猶太藝術家 Felix Nussbaum 的生命軌跡,走訪他生活與創作的重要場域,透過真實歷史與動畫交織,引領孩子在適齡且富反思性的框架中理解歷史。最終更帶著孩子將 Nussbaum 生前留下的動畫劇本真正製成作品,以創作回應歷史創傷。
 

討論會中收到最多批評的是《Bro's In Control》。節目由知名 YouTuber 帶領觀眾完成各種瘋狂、毫無道理的任務挑戰,充滿惡搞、混亂與無厘頭,「好玩、有趣」幾乎是唯一目的。會議中一位英國媒體人補充:「雖然我們不喜歡,但這是 CBBC 最受歡迎的節目。」話音剛落,討論室裡立刻響起一片 "Unfortunately" 的嘆息。這部片最後也如它的高人氣,在兒童評審團中獲得第二名。我想,這部片之所以深受兒童喜愛,正是它的「無意義」。螢幕裡的大哥哥代替他們完成日常不可能嘗試的刺激冒險,這樣充滿遊戲感的任務節目,對孩子而言始終有著難以抗拒的魅力。

 

Prix Jeunesse 2026,台灣的參與者眾多 /圖片曾子晏提供

 

但孩子的目光並不止於此。最終拿下兒童評審團大獎的是來自台灣的《叫我野孩子》。這集紀實節目由原住民獵人帶領兩位城市小孩走入山林,學習狩獵與生存。難能可貴地,作品沒有刻意安排野外求生式的刺激事件,也沒有過多歡聲笑語,兩位男孩帶著恐懼與敬畏的姿態走進森林,那些一路累積的情緒,與森林裡無法言說的力量,在後段才緩緩浮現。
 

原來,兒童觀眾同樣能夠享受那樣安靜、詩意的影像。不需要過度設計的節目手段或炫目的視效,真誠地邀請他們抵達未曾到過的世界,主角不必是英雄,他們也渴望從平凡如常的角色裡照見自己。
11-15歲的非虛構單元裡,作品的主題性更加鮮明。除了自己與周遭生活,青少年也開始試著對世界做出回應。
 

拿下這個單元大獎的《My Life: Me, My Horse & My Spear》,講述兩位英國巴基斯坦裔少年騎手參與傳統馬術運動 Neza Bazi(撐竿刺標)的故事。作品除了描寫體育競技與友情,也呈現他們如何在現代英國生活與自身文化根源之間尋找平衡與認同。作為 BBC 的製作,影像品質精良,在電視紀錄節目中稱得上佳作。然而或許受限於電視節目的製作週期與播出時程,跟拍時間顯得不足,人物始終停留在較為表層的位置,未能真正走進生命的深處,令人有些惋惜。這是否也是全球公共媒體體系共同面對的一種限制?
 

當我們製作兒少內容時,總是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太說教。但當我們真的迫切地想把重要的事情傳遞給孩子時,又該怎麼做?拿下 Theme Prize(主題大獎)的《Media Stamped》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示範。
 

「今天的孩子正漂浮在充滿混亂訊息的媒體海洋中,我們製作《Media Stamped》,就是想教他們如何游泳。」
 

這個系列致力於培養青少年的媒體素養。團隊研究了數百位青少年的網路使用習慣,刻意採用他們最熟悉的短影音形式,模仿快速節奏、流動的視覺語言與輕鬆幽默的語氣,吸引他們主動觀看。
 

例如其中一集探討如何閱讀一則新聞及其背後的意識形態。它沒有直接灌輸任何立場,而是賦予孩子真正可以運用的「工具」,例如辨識新聞是否存在「英雄/反派框架」、「主動與被動語態」,或是「帶有情緒色彩的用詞」。作品透過實際新聞案例示範分析,觀眾往往看完便會恍然大悟。再搭配片中孩子們自然的提問與討論,引導觀眾以更具思辨性的方式與媒體互動,是一部將教育目的與敘事手法揉合得十分成熟的作品。


獲得青少年評審團大獎的《Returning to Ulukhaktok》,記錄六位來自加拿大北極圈小鎮的因紐特(Inuit)青少年,首次前往南方大城渥太華,透過校外教學展開一趟尋找文化根源的旅程。影片以文物返還(repatriation)為索引,引領他們重新連結祖先文化,也重新思索自身的族群認同與未來方向。
 

一場教育旅行的紀錄,如何不流於單純的遊記? 

為了拍攝這部作品,團隊先與當地社區建立長期合作,花了八週時間陪伴六位學生進行工作坊與共同討論,再一起規劃這趟旅程,最終讓孩子成為自己故事的紀錄者,也是敘事者。


片中有許多真情流露的訪談。這些青少年毫不掩飾地談論自己的創傷、困惑與脆弱,而這份真實,正是團隊長時間陪伴孩子工作的開花結果,沒有捷徑。青少年評審團在頒獎引言中也提到,這樣真實的情緒展露是最觸動他們的部分。
 

最後想特別介紹 Prix Jeunesse 今年新增的短片競賽(Shorts Categories),片長限制三分鐘以內。拿下 Up to 6 Years 短片大獎的是來自台灣的紀實短片《玥晴玩沙》(Anna Makes Ground)。片中拍下小女孩進入遊戲場玩沙的過程,裝水、挖土、洗腳,一切都尊重孩子高度自主的探索節奏。正是這樣寫實、不著痕跡的作品,在討論室裡引起許多共鳴。團隊分享當他給女兒觀看這部作品後,女兒就在家裡有模有樣地重現玩沙的過程,沉浸在屬於自己的小世界。

Prix Jeunesse頒獎典禮 /圖片曾子晏提供



從裡到外,以兒童為核心


由於作品數量眾多,討論室主持人通常會將主題相近、形式相仿的作品放在一起,彼此對讀、交叉討論。
從內容、拍攝形式、台詞,都會以「這是否真的適合這個年齡層的孩子?」作為最重要的討論起點。這部作品是否真正站在孩子的視角,還是只是成人想像中的童年?這句台詞是否用了隱而不彰的形式傳遞了某種意識形態給孩子?它是否尊重孩子作為主體,片中的成人要扮演什麼角色?它如果將一個問題拋在孩子面前,是直接給出答案,還是引領他們思考呢?這些提問顯然沒有標準答案,卻構成了每一場討論的核心。

在這裡,不論來自哪個國家、擁有多少經驗,每個人都平等地交流、提出疑問。看著那些來自兒童內容產業已十分成熟國家的工作者,依然反覆咀嚼著這些問題,也彰顯了製作兒童內容最為困難也最重要的關鍵:不斷地拿捏這些問題的平衡,真正好的作品也許就是誕生於一次又一次創作後的反思。
 

大家都說兒童是世界的未來,兒少內容的作品某種層面來說便是獻給未來的。大家觀看作品、投入討論時的神情,每雙眼睛帶著某種信念,閃著光芒。
 

Prix Jeunesse 映後討論室/圖片曾子晏提供

 

這幾天,我時常想起孩提時代看過的兒童節目。那些來自當時遙不可及國度的故事,裡面的台詞、歌曲,甚至某些劇情細節,至今仍清晰停留。感謝那些陪伴我長大的溫柔故事,滋養了曾經的生活。我現在已抵達從小所望著的未來,也如大家一樣想繼續創作。
量變產生質變

兩個影展的選片邏輯截然不同。Prix Jeunesse 的作品,從最初的發想到製作,便始終圍繞著兒童展開,是否真正符合不同年齡層的理解與需求,是最核心的出發點。Oberhausen 則走向另一條路徑,它從各種形式、充滿作者性的創作中,由影展後端重新思考,哪些作品適合讓兒童觀看,形式美學的展演與故事內容同等重要。
 

多年來,全球無數兒童內容工作者累積的研究、實踐與經驗,逐漸形成了一些可以相信的原則與信念,卻終究不可能化作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公式,它隨時會變化,如所有的事物一樣。因此無論是 Prix Jeunesse 或 Oberhausen,都沒有停止思考同一個問題:現在的孩子需要的是什麼?
 

一個從創作端出發,一個從策展端出發,兩者以不同的路徑,都在當代持續耕耘著兒少內容。德國的孩子能在電影節裡觀看形式各異的作品,也能在日常生活中,透過公共媒體接觸高品質的兒少節目,無疑是幸福的。
 

回望台灣,近年來在 Prix Jeunesse 屢獲佳績,正是許多公共媒體、基金會、教育工作者與創作者長年共同努力所累積的成果。期待未來有更多願意為孩子說故事的創作者持續投入,創作的量慢慢累積成質變,讓台灣的兒少內容更加多元,一步步走自己的路。


如前所述,世界變化得太快,兒童的觀看習慣也正在快速改變。我想唯一能做的,終究是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我們說一個故事時,是否真誠而懇切地,以孩子為中心。永遠要用孩子小小的眼睛,去看這個大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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