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2026紀工聚會】系列活動「非典型獨立放映創意大噴發」活動側記
活動日期:2026/8/12(三)14:00-17:00
地點:富邦文教基金會
講師:黃詩婷、陳卓斯、王紀堯、郭昕盈、黃令華
助理講師兼主持人:吳璠
撰文/彭湘
紀錄片該如何跨界合作、制定放映策略,才能真正「打破同溫層」?2026 紀工聚會「非典型獨立放映創意大噴發」集結——將紀錄片轉化為教案,讓議題進入教育現場的《由島至島》;導演親自策畫獨立放映,並跨足青少年社群與政黨的《顏色擷取樣本.mov》;結合牌卡、芳療與身體探索體驗,賦予影像全新互動空間的《海都是海》;以及從群眾募資出發,跳脫傳統紀錄片行銷的貝殼放大。藉由三部作品巡迴放映及一個募資單位的實務經驗,探討紀錄片映演的非典型路徑。
談「非典型」之前,主持人吳璠也首先與大家簡單描繪臺灣紀錄片「典型」的生命歷程:紀錄片創作者花了生命中的許多年產出一部片,但作品從完成到發行、映演、上串流,在公眾視野裡最興盛的生命週期平均只有 2~3 年。
影展、院線、公播與串流這四條「典型路徑」,都有接觸到不同觀眾的機會,但也有其在資金上的挑戰,以及目標觀眾上的侷限。本次講座,便是希望通過在這些路徑之外的非典型發行策略與獨立精神放映精神,與大家分享紀錄片映演在既定公式之外的無限種可能性。
當片長成為限制,量身訂製映演策略、走進教育現場
-《由島至島》巡演統籌黃詩婷、執行製片陳詠雙
2024年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由島至島》,以五小時篇幅講述臺灣於二戰時期作日本帝國殖民地,在戰爭中錯綜複雜的身分與處境。通過國藝會巡演補助全台放映,以及後續開發教案進行教育推廣,突破了常規路徑,也延續了作品生命。
統籌此片巡演與教育推廣的黃詩婷首先談道,會走上非典型放映之路的原因正是來自於那五小時的片長。在籌備巡演之際,團隊要與戲院洽談場地,提出希望租借「五小時放映,外加一小時映後」,還會遭戲院懷疑。
為克服片長限制並觸及更多觀眾,團隊開始思考:「如果片長是一個限制,它是否永遠只能以完整版本放映?我們到底想觸及什麼樣的觀眾?」因此,《由島至島》依據作品性質,以及希望觸及的目標受眾,開展了三條路徑。
第一部分,面向希望保有舒適觀影體驗的「一般大眾」。通過戲院免費放映推廣,在專業影廳讓觀眾得以沉浸片中較深的脈絡;第二部分鎖定「教育現場」,將深刻歷史議題帶入校園讓老師與同學討論。團隊因應教育現場條件,依片中主題拆解五支短片,搭配教案開發讓老師應用;最後,則是期許作品能走地更遠更長的「典藏推廣」,發行中、英、日語版本個人與公播USB,一方面讓海外觀眾也有機會看到,一方面則可以讓學校、圖書館購入教育典藏版。
巡演:歷史記憶具有地方性,連結地方、為後續推廣累積社群
《由島至島》巡迴放映共規劃八場次,包含以國藝會補助經費舉辦的五場,分別在台北、新竹、台中、嘉義及屏東;另外則有三場與地方場館合作,包含桃園光影文化館、高雄市電影館及花蓮鐵道電影院。每一場次皆為五小時放映中間搭配中場休息,映後則有一小時長的座談。
2024年展開巡演時電影尚未獲得金馬,也沒有甚麼媒體報導,為觸及更多民眾,選擇先以免費索票方式降低觀眾入場門檻。同時在宣傳上,也都有中英文雙語素材,特別強調國外觀眾也能來觀賞。實際進入各個縣市時,「地方連結」也是團隊在策畫時特別在乎的。在宣傳上,接觸地方書店、獨立空間等友善單位,通過資源交換協助宣傳放映活動;另外則是考量未來要進行教育推廣,團隊也主動邀請當地高中歷史老師、尋求大學相關科系教授推薦給學生等等,吸引更多對議題會興趣的觀眾入場。
「歷史記憶其實是具有地方性的」,針對映後座談的規劃,團隊嘗試邀請來自地方的講者,在與地方連結之餘,也激發有別於導演單一觀點的討論。比方,新竹場邀請長期針對臺籍日本兵與二戰遺族進行調查研究的研究員陳柏棕,他曾以新竹北埔濟化宮為案例,發表臺籍戰歿日本兵紀念場域相關研究。詩婷點出,從陳柏棕研究便可推想,他的立場與克發導演或許會有些不同,而這場映後座談,確實也擦出不一樣的火花,帶來多元對話。
巡演期同時也有為作品累積了「觀眾社群」的作用。通過每場映後座談蒐集觀眾回饋、讓觀眾選擇是否留下聯繫方式,藉此打破演算法必須付費下廣告才有成效的限制,也為下個階段的教育推廣聯繫名單鋪路。
教育推廣:五大主題教案鎖定高中歷史課,節選短片走進教育現場
誠如前述,《由島至島》在巡演之前團隊已經有後續要進行教育推廣的明確目標,針對與教育現場的對接,在進行全台巡迴時,便開始播下歷史教師社群種子。最終定位教案以高中班級為導向,以一堂課50分鐘進行設計。並在此片歷史顧問藍適齊教授的引薦下,找來台中一中歷史老師陳一隆合作共備,讓課程得以真正進入教育現場。
如何將五小時片長剪輯成五支短片搭配教案?涉及了電影核心主題的拆解。首先,從片名《由島至島》談起,主題一〈移動與邊界〉以旅外台灣人切入,探討島嶼之間的移動如何影響國籍身分,以及他們後來如何被定罪;接著,鎖定片鮮明角色與記憶點,而有了以被攝者楊炳煒先生及其祖父楊樹木為主角發展的主題〈加害與被害〉,以及以高嶋伸欣先生與日本和平教育團為主角的主題〈克服過去〉。
而克發導演也在開發教案時回頭思考整部片想談的主題。在臺灣參與二戰的時代背景下,紀錄片不將責任歸結於單一加害者,而是進一步探討整體的「結構性罪行」。因此,〈共犯結構〉這一主題,便回到本片希望帶給觀眾的反思,談國家共犯結構如何形塑戰爭機器。最後一個主題〈為什麼要記憶〉,則是整部片期待帶給同學的思考——過了 80 年,我們為何還要討論二戰?這件事對臺灣、日本、馬來西亞等國,抑或倖存的人們有什麼重要性?此主題便以軍事性奴隸制度下的受害者「慰安婦」,來進行討論。此外,這些教案主題也持續拓展到日本與馬來西亞,發展更多跨國對話的可能。
畢竟,教案仰賴第一線教師作為轉譯者,開發歷程中,團隊皆以完成務實、讓老師拿著就能在教學現場使用的教案為目標,整體開發流程亦十分嚴謹。作者方面,詩婷依不同主題分別找尋包含自己之外,其他四位有相關專業與背景的教案作者。為確保教案帶給高中生的核心概念與精神方向一致,在確認合作意願後,便讓導演與作者進行共識會議確認教案架構,再展開書寫;接著,將通過初審會議,由共備教師提出實務建議與修正,再到教學現場試教,依學生反應進行微調。
後續效應:第二季啟動製作、小眾但深遠的影響力
教案開發完成後,團隊首先聯繫第一階段巡演累積的社群資源,歡迎老師們申請使用;經過一年的實踐,如今,五個主題教案與節選短片,已全數開放於官方網站供下載應用。更有許多教師在使用教案後,回過頭來申請教育公播,讓學生能看到全片。
最後詩婷也特別強調,《由島至島》之所以合適做教案,來自於片子本身議題的延伸性,既可以對接課綱,影片素材也可拆解使用。與此同時,克發導演在從事紀錄片創作前曾在新加坡擔任小學教師,也對片子的推廣方向帶來很大影響。
執行製片詠雙在詩婷的分享後補充,為掌握入校的教學成效並回收學習單,教案第一年採申請制,累積逾90位老師申請。除臺灣巡演,導演克發也前往日本東京、北海道、京都等學校巡迴,而促成此事的關鍵人物還有歷史顧問藍適齊教授。藍教授曾擔任影集《聽海湧》顧問,本身對影視教育充滿熱忱,又因《由島至島》片中專訪了他的母親,深度的參與感讓他帶著加倍的熱情將片子推到更多地方。
此外,去年(2025)適逢終戰 80 週年,公視邀請《由島至島》進行第二季製作,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合作了兩個梯次的高中歷史營隊,又發展了五個主題教案之外的嘗試。包含邀請劇場演員魏雋展帶領「過程戲劇」,套用情節讓學生角色扮演台籍日本兵在戰爭期間擔任通譯的情境;也帶了部分培訓學生分別去了馬尼拉、沖繩、馬來西亞等地,讓作品深入青少年社群。
「能編寫教案是一回事,但能帶著教案在現場跟學生對話的老師才是寶藏。」詠雙強調,有沒有像克發導演與藍適齊教授,這樣懷抱推廣熱忱、提出叩問的特質,仍是關鍵。而作品在推廣初期可能很小眾,但若能影響未來的年輕人,在其生命中留下反思,或許才是最可貴的價值。
當題材成為限制,社運概念號召人群、行銷妙招陌生開發
-《顏色擷取樣本.mov》導演陳卓斯、王紀堯
在《顏色擷取樣本.mov》唯一公開的20秒預告放完之後,相信觀眾仍舊摸不著頭緒。卓斯形容,最初參與獨立放映的觀眾,僅能從片名與曖昧的片介找線索,宛如抽盲盒。「院線、獨立、線上放映彼此間並不衝突,可以三條路徑都做,但《顏色擷取樣本.mov》因題材上的限制,導致我們除了影展之外,只能自己做線下的獨立放映。」
《顏色擷取樣本.mov》記錄香港區議員來台觀選過程,呈現觀選團內部不同政治立場與光譜。為保護片中仍在香港與澳門生活的主要受訪人,此片不能在任何公開宣傳品上出現真人影像、不能於串流平台上架,亦無法在在中國及港澳地區放映。而卓斯、紀堯兩位導演也是在充分了解以上限制的情況下,展開製作。
終將自由的鼓舞:深受香港前輩啟發的獨立放映精神
《顏色擷取樣本.mov》於2025年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被更多人看見,但對卓斯與紀堯來說,反而是後續的意外收穫。除了作品本身面對的限制,兩人從香港來到臺灣,因不熟悉當地的發行運作,也沒有申請補助的資格,她們幾乎是以社會運動的精神與概念,應用免費的網路社群策略,號召人群、吸引觀眾。也因為沒有太完整規劃,她們更戲稱這趟放映之旅為「佛系亂來放映計畫」。
想做「獨立放映」的種子,萌芽於兩人在香港從事記者工作時期,一次受NGO邀請放映2019年社運影片的深刻回憶。那場放映的觀眾來自不同領域,參與者最大的共通點是收入偏低,多數人可能甚至沒機會進戲院看電影。原先還擔心映後觀眾會走光,沒想到觀眾很積極地分享,一位阿伯掏出對他而言能吃上好幾頓飯的100元港幣,對著她們說:「希望你們相信,我們終將得到自由。」阿伯的支持激起了在場其他觀眾的響應,大家拿出20、50元零錢湊來支出。那次收回的錢可能是許多放映經驗中最少的,卻帶給她們最深的影響與感動。
加上過去在香港獨立書店與獨立空間接觸到電影、吸收知識與養分的經驗影響,兩人深受香港前輩啟發,覺得片子完成後一定要做「獨立放映」。卓斯感慨,現在在香港要做獨立放映已經幾乎不可能,但在臺灣就很容易發生。在臺灣生活的兩人,期許這部「從香港人視角看台灣總統大選的政治紀錄片」能夠連結香港與臺灣人,藉由放映創造對話空間。
她們依作品的特性思考放映及宣傳策略,最大化「自己辦」的優勢,每場招募到 30 位左右的觀眾確保滿場,事前通過報名表單了解觀眾身分認同、政治傾向,並堅持親自到場與觀眾進行至少一小時的 Q&A。
宣傳方面,夾帶作品本就帶著詼諧、幽默的特質與優勢,兩人在網路上興風作浪。她們應用時下最能接觸到年輕族群的社群工具 Instagram 及 Threads,前者是發布官方活動資訊的主要平台,搭配多樣、吸睛的視覺宣傳圖文,穩固追蹤粉絲、與支持者保持互動;後者則用來到處在與影片可連結、觸及率高的的串文下留言,嘗試出奇制勝。卓斯分享,真的別小看 Threads 效應,她們每場約 35 人的放映,可能就有 5-6 人是不經意看到 Threads 文而來!與此同時,藉此次建立起的社群網絡,對她們而言也是在為未來作品鋪路。
做好玩的事:影展加持直播行動、專屬票根與獨家周邊
卓斯與紀堯的放映行動本就是邊走邊看地前行,而入圍金馬獎,確實是吸引更多觀眾參與獨立放映的契機。兩人沒有浪費天降的好機會,趁著影展入圍之際,突發奇想創意直播。紀堯分享,她們搶了影展10張票,走上信義威秀影城外,沿路捕獲民眾詢問:「知不知道什麼是紀錄片?」、「要不要看電影?」。後來,她們推出去的票中,有觀眾是影迷,也有人完全沒聽過金馬、第一次看影展。兩個小時的行動,全程於IG直播,做好玩的事,也為獨立放映宣傳、親手將自己的作品推出去。
參與獨立放映的觀眾形形色色,有人想來聊電影,也有想還認識關心政治與社會的朋友。雖然紀堯直說,一張票 250 元是個「獅子開大口的票價」,但細看兩人為每場活動花費的心力與成本,這樣的定價作為給予她們的支持,並不為過。
「我們常跟觀眾說,票價除了支持放映成本,也是給我們生活費。」兩人也堅持,她們認定的獨立放映必須是發生在獨立空間或獨立書店。每場放映都會設計專屬票根,卓斯為此買了熱感應收據印表機印製。「無劃位、無爆谷、無靚凳。」票面上固定印著這三大精神,以及她們的理念:「我們愛獨立空間,因為她承載著我們太多微小且尚未瓦解的部分。」
無法奢求舒服的座椅與奢華享受,獨立放映會碰到的問題百百種。每次活動兩人會提前一小時到場測試器材、聲音,甚至碰過場地沒有投影機,得自備設備的情況。除了播映《顏色擷取樣本.mov》,同場還會加映卓斯導演的另一部在香港遭禁播的六分鐘長錄像作品《城市方天化雨》,最後搭配 1-1.5 小時映後。最後,則販售僅限於獨立放映場次現場的電影海報、明信片、貼紙周邊,也因此吸引了不少在影展看過片的影迷為周邊而來。
迄今為止,兩位導演在沒有補助下,辦了約 20 場獨立放映,兩年下來累積約 1,000 位觀眾。同時也有企業、NGO 單位、國家影視聽中心的邀請,共累積觀眾超過 1500 人。近期,兩人帶著作品進入更多元的場所。其中,完全不在兩人預料之內的是高中校園。首次受邀入校時,她們直覺高中生會看不懂片子,沒想到,映後時一位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日本人、自己則在台灣出生的學生分享,「內心的身分矛盾被理解了」。今年,《顏色擷取樣本.mov》於 TIDF 獲得青少年評審推薦獎後,一位評審團內的學生,又促成了校園放映。紀堯說道:「映後在我們的引導下同學熱烈討論,40 多位同學有了第一次在學校裡聊政治的經驗,對我們來說非常感動,似乎也展現了一種 empowerment(賦權)的力量。」
隨著年底臺灣九合一選舉將近,兩人近日還走進了社民黨放映,並期待持續促成跨越不同政治光譜的放映與對話。
當私影像成為限制,跨界互動式工作坊打開對話
-《海都是海》導演郭昕盈
郭昕盈(下稱郭郭)的短片作品《海都是海》,講述關於女孩長大過程與母親關係的故事。過去曾有性別運動志工的養成背景,以及受到當代藝術與觀眾互動薰陶的郭郭,面對創作,也一直有著與人對話的渴望。對她來說,一部作品拍完了並不是結束,後續還得走出去與觀眾互動,才算完成。
「我覺得創作是一種語言,既然作為一種語言就要跟別人講話,它是我參與這個社會的一個方法。」基於這份對於創作的理想與想像,片子拍完,還沒開始跑影展,郭郭便展開了巡迴放映規劃。
從好奇出發,互動式工作坊將話語權交給觀眾
《海都是海》的故事來自郭郭個人成長與家庭經驗,私影像的特質該如何開啟與觀眾的對話,是一大挑戰。而「觀眾大老遠跑來,片長26分鐘結束就走了,可能對大家來說CP值不夠。」要做巡迴,片子太短也是一種限制。
郭郭在創作《海都是海》的過程中發現,「臺灣女兒」的群像始終模糊。「一個女性在長大過程中要如何將自己的感受講清楚?」那些事似乎都過於細小,小到我們說不清、小到好像不值得訴說。「在臺灣,其它人長大的過程是怎麼樣?有沒有和我一樣的故事?」這樣的好奇與困惑,是她啟動巡迴放映的動能。同時,藉由放映觸及更多不一樣的人、聽他們的故事之餘,她也思考,將這些故事集合,讓「女兒」這個社會角色更清楚,甚至成為下部作品的延伸。
「希望巡迴是一個把話語權轉移到觀眾身上的過程。」這個概念定調了巡迴氣質,放映搭配「互動式工作坊」的形式也逐漸定型。最初,郭郭擷取片中畫面設計牌卡,發想「牌卡工作坊」與觀眾互動。對她來說,片中每個影像都是她兒時的記憶,這些牌卡就像是她將記憶抽取出來,讓觀眾看看有沒有與自己共鳴的部分,進而分享自己的故事。此外,她也依每場活動場地情況,將作品中出現的道具、畫作帶到現場,佈置為「一次性展覽」,增加與觀眾互動的元素。
除了牌卡工作坊的基礎模式,郭郭在過程中陸續又找上劇場、當代藝術、身心療癒等不同領域朋友,發展各式各樣的跨界工作坊。比如通過身體去探索關係的「身體工作坊」,反應十分熱烈,場場爆滿;也有「當代藝術體驗工作坊」,通過現成物與遊戲讓參與者體驗敘事主體的轉換。在不同場域與不同活動形式下,刺激出參與者多元的分享動能。
從前測到宣傳縝密思考,自行主辦更要評估量能
導演自己作為巡迴發起人,需要什麼樣的人力、心理或資源的支持、辦活動的核心目的又是什麼?整體運作的成本結構又是什麼?為確保工作坊能順利接住參與者的分享、評估活動能負荷的人數、合適的空間、對話深度等等,郭郭思考上述問題,也找來社工朋友進行前測。
首場測試,皆為她熟悉的朋友,且有一半以上的參與者為社工背景,對她而言十分安全。因此,她又再進行了一次參與者全為陌生人的前測,從中觀察參與者反應。有趣的是,原先鎖定目標群眾大抵是與她年齡相仿,生於70-90年代的女性。結果活動現場中前來參與的男性,不但非常願意分享,也通常願意先發言,帶給郭郭新的信心。
前測後,郭郭整理出務實的小結,從活動需要的長度、與社工朋友搭配分組帶領的人數上限、足夠隱蔽的空間要求,甚至包含在她一人專職統籌場地聯繫、行銷宣傳與現場帶領的情況下,自己可以負荷的活動頻率。自行主辦的歷程並不容易,而《海都是海》的巡迴也因資金的來源切成了兩階段。第一階段沒有外部經費,以獨立執行加上各方親友合作,共辦理12場;第二階段申請到「主婦聯盟公益金」獲得小額補助,再辦了16場加一場閉幕。
巡迴的活動收入主要來自補助以及每場活動收取的費用。郭郭表示,她從最初便設定每場活動都必須收費,希望藉此倡議:「每場活動都有成本,建立觀眾付費的習慣。」參與者的報名費則是由場地方決定金額,沒有固定定價,這筆收入也大多會支付給場地方。因此,她額外準備「隨喜箱」,向大家表達自己需要支持。郭郭笑談,起初很不好意思開口,是首場於影視聽中心宣告活動開跑並尋求潛在合作機會的放映後,友人拿著紙袋請大家投錢支持,募得讓她撐過第一階段巡迴的經費,才讓她更勇於表達。
支出方面,除了基本的人事、印刷、部分場地費,郭郭首次嘗試投放網路廣告。起初她也懷疑,不知是否會有效果,驚喜的是,嘉義場的觀眾正是被廣告打到前來。另外,她認為非典型放映對大眾來說相對陌生,尤其她的活動還會邀請大家分享生命故事,「清楚的說明與有趣的文案製作」更加重要。她也針對此部分投入成本尋求專業美編,製作網路宣傳圖卡。
隨著巡迴啟動、口碑發酵,後續持續打開與各方團體合作的機會。從居家客廳、藝術家駐村場地、獨立書店,到與芳療合作香氛精油場、前去社會住宅接觸到國小觀眾;甚至發展有全男性場次,以及邀請大家分享恐怖家庭關係故事的「鬼故事普渡大會」。巡迴尾聲,則邀請朋友戴著與片中呼應的番茄頭遊行,作為總結。
最後,郭郭感嘆:「自己主辦巡迴蠻辛苦的,如果能有其他組織共同主辦,負擔會減輕許多。」然此次經驗,她確實找到了心中設定「願意分享」的目標受眾,總結來說整個放映規劃仍是奏效的。
募資,為未來觀眾搭一座橋
-貝殼放大文化內容集資顧問黃令華
「我們這麼努力拍紀錄片,到底要帶給誰看?要怎麼做才能帶到觀眾面前?」持續投入紀錄片導演與製片工作的令華,近年自己開了製作公司,但也為了要有穩定收入,來到群眾募資平台貝殼放大求職。
生命經歷總是互有關聯,令華大學畢業的第一份工作,實是在當時還在草創階段的影音串流平台Giloo負責審片。她回憶,當時公司與剛起步現在已在國際上領先的 AI 廣告公司Appier(沛星互動科技)合作,他們在線下活動與社群宣傳上碰到瓶頸,Appier 的窗口就曾告訴她:「投廣告有個很大的陷阱,不能用你的既有認知去投,因為你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如果只投給你以為會買單的人,往往會受限。多年之後,她在貝殼放大擔任「集資顧問」,實際工作內容正是做行銷、看數據。
做行銷、看數據,集資流程大揭密
「假設你完成了一部紀錄長片,獲得了週六下午在台北市中心影院的黃金場次,你覺得會有幾個人來看?如何讓原本可能只有 30 人的場次變成 100 人,甚至把 200 多人的大廳塞滿?」令華首先拋出問題請大家思考。臺灣有很多影視補助機制,我們往往專注於製作端的資金缺口、核心概念、後製完成以及找尋人才,在製作過程中,究竟該如何想像觀眾?
令華指出,在許多製片工作坊中,導師會建議大家及早思考作品TA(目標觀眾)是誰。回到創作本質,所謂的TA其實正是:「故事想說給誰聽?」、「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真正想傳遞的是什麼?」這不僅是行銷端的扣問,更是創作者對自己的提問。想清楚對話對象,也將回過頭來影響你的敘事與美學選擇。
集資流程通常包含三階段,1-1.5個月的「前置準備」、1個月的「前測」、2-3個月的「集資上線」。在前置期與行銷團隊進行密集會議溝通後,設計前測問卷。問卷除了蒐集回饋,也有累積潛在名單、進行前期燠熱曝光的作用。而根據數據顯示,票房首週在口碑發酵前,這群填寫前測問卷的受眾正是主要進場者。
依過往數據來看,在前測階段,問卷投放廣告費平均約 60,000 到 80,000 元,能回收約 1,500 到 4,000 份問卷,換算每份問卷成本約 13 到 50 元。若一份問卷成本不超過 75 元,代表在親朋好友同溫層之外還有潛在受眾,只是我們尚未接觸到他們;但若超過75 元,代表市場對題材興趣較低,可能不適合投入資源做集資。
至於集資期的規劃,若團隊資金缺口主要用於作品後製,溝通模式較像是「承諾契約」。與贊助者約定片子將在未來特定時間完成,並以票券、紀念品作為回饋,讓他們在上映時積極關注。但若缺口用於發行行銷,有些集資期可延續至上映後的兩週到一個月。如此一來,若觀眾覺得好看,還有機會馬上將集資連結分享給朋友,達到更好成效。
在集資上線階段,還有個常見操作形式「平台集資頁+獨立網站」雙軌上線。貝殼放大操作過的案例中,如《大風之島》、《重返巔峰北壁》,及近期(2026/8/14)上映的《終戰那一天》都有製作。市場上,獨立網站製作與營運費用約 15,000 到 30,000 元不等。在頁面上能完整呈現集資論述與視覺溝通;廣告操作上,可埋設 Meta Pixel 與 Google Analytics(GA)。當潛在受眾搜尋相關關鍵字時,獨立網站更容易被搜尋到,並讓受眾一目了然地理解故事。後台數據也顯示,有超過七成的受眾是透過手機獲取這個網頁資訊。
最低的果實先摘,觀眾總在與你預期不同的地方
許多人認為群眾集資很昂貴,但令華指出:「總集資經費中約有 20% 都是支付給 Meta 宇宙的。」也就是說,集資的最大支出是線上廣告費。其餘費用則是團隊人力運作、專案執行及專業委外支出,如文案撰寫、廣告追蹤、KOL 聯繫、素材製作等,依各專案性質略有不同。
一般而言,行銷團隊透過前測問卷與網站後台數據,分析哪些是原本就關注該議題或導演的核心受眾,哪些是外圍的「議題鄰居」,並會每天監控數據,觀察貼文成效。令華強調所謂「最低的果實先摘」的行銷概念——先說服本來就會支持你的人進場,接著靠口碑擴散,輔以文案論述、宣傳素材以及與既有支持者的精準溝通。而貝殼放大做為大型整合行銷團隊,優勢是可以提供紀錄片團隊更多可觸及並展開對話的陌生基礎名單。而交由專業行銷團隊操作,也能讓導演專注於創作溝通。
創作者常問:「做集資一定要露臉受訪嗎?能不能不要拋頭露面?」然而,以貝殼放大操作多年的數據顯示,議題與人密不可分,成效最好的素材多半還是「人」。導演雖難以隱身,但並不必著墨過多個人角色。令華建議在曝光議題時,三種安全現身的方式——闡述拍攝這部作品的理念、作為引路人向大眾介紹受訪主角,以及以專業身分從製作與技術層面分享幕後故事。文案的撰寫,則建議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具體數字,能讓讀者有更直接的感覺。
除此之外,貝殼放大團隊通常會針對每個案子測試幾十組受眾興趣標籤,分析TA 輪廓。反覆測試篩選出前 10 個核心標籤後,讓他們發現,電影觀眾不一定是原本就關注特定議題或常跑影展的紀錄片愛好者,往往是那些對生活有積極選擇意識的大眾。
讓民眾支持你做行銷,紀錄片推廣的潛力模式
「在紀錄片集資市場中,我們發現過往案例的平均每筆贊助金額約為 2,800 元,相當於 10 張電影票價格。」為何願意買十張票?這些贊助者當然不太可能自己十刷,而是願意將多餘的九張票分享給沒看過的人。這便是「待用票」的概念,贊助者認同理念並出資購買票券放入票池,讓任何想看這部片的人都可以認領進場。
令華進一步分享《台灣超人》的案例。一個平時不會看紀錄片的餐廳連鎖店朋友,得知她從事紀錄片創作後問她,是否知道《台灣超人》此片。那位朋友因為Line 群組分享,只要贊助就能讓偏鄉小學班級免費看此片,便加入集資。這讓令華意識到,台灣每個月有數以億計的善款投入公益贊助市場,若能透過合適的論述與機制,將部分資源緩緩移至紀錄片市場,會是非常有潛力的模式。
在募資操作的經驗裡也發現,贊助者甚至願意只拿到一張導演的手寫信回饋,便花 1,000 元支持待用票。這反映著,更多人支持的是參與這件事的理念。「物品擺在那邊過了一、兩年往往就忘記了,但若能跟導演有一個實際上的連結與互動,留在生命裡的意義其實會更長久。」
集資流程走完平均將花上半年時間,時間、經濟成本的投入是否值得,每個案例各有不同。貝殼放大團隊形容這是一場「不用錢的行銷」,與傳統行銷相比,集資實是「邀請大眾出資支持你做行銷」。最後,令華再丟出一個數字分享:「願意在集資過程中留下資料、持續訂閱 Email 推播的人,留存時間平均達 33 個月。」也就是說,很大比例的受眾在 33 個月後才會取消訂閱,在這過程中,他都還願意接收你要跟他溝通的事,甚至製作團隊下一部計畫。撇除數據與金錢,在令華看來,這個集資過程中更有意義的是:「造出那座橋,讓想要遇見的觀眾在橋上跟你相遇。」
困境各有不同,作品終將走出自己的路
活動尾聲 Q&A 環節,四組講者進一步分享開始有獨立巡迴放映計畫的時機,以及對於目標受眾的思考。紀堯首先分享,《顏色擷取樣本.mov》早在 2020 年底至 2021 年進行拍攝,一直放到 2023 年才開始剪輯,隔年正式完成。在檢視素材、思考敘事策略時,兩人便問起自己:「要不要回香港?」、「為什麼要做這部片?」這時,她們便設定走輕盈的敘事策略,並將後續放映視為一種社會行動,希望在台灣能談論香港,也希望香港人能與台灣產生連結。郭郭則點出,誠如前述分享,她一直有迫切他人對話的慾望。也因此,《海都是海》從最初就是往目前的方向所思考,巡迴形式與內容核心,亦出自於個人的需求。
《由島至島》執行製片詠雙坦言,很難一開始就精準掌握目標在哪,片子如今的發展可說是「美麗的誤會」。克發導演剛開始製作時,國際串流平台在台灣開始盛行,他曾認為拍得長可被平台買單、做成影集,但這條路最終未能達成。詠雙說道:「時代在變,而當下認知到的最強動能會帶著你往前,走到不一定精準的地方。到了那個狀態後,又會有新的動力推著你往另一個方向去。就在來回擺動之間,慢慢找到屬於作品自己的道路。」詩婷進一步補充,決定做教案是在片子拍完後她與克發導演的討論。五小時的片長,以及希望帶給觀眾的完整觀看體驗,未必適合每一種放映場域,因此詩婷便拋出節選短片的提議。克發對此做法樂觀其成,也很願意將短版公開於網路上供大眾觀看,能夠成行的關鍵還是在於創作者態度。
實際上,每位講者或多或少都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時刻,尤其是經費的考量。來自花東的聽眾好奇,導演們是否帶過作品到花東放映?紀堯便回應,自辦巡迴交通費也是一大考驗,因為沒有相關補貼,一直以來很難去到偏遠地區。而令華除了貝殼放大的正職,仍持續投入紀錄片拍攝與製作工作,近日參與的紀錄片長片,便在發行上面臨尋找受眾及資金有限的挑戰。「每部片的類型與生命歷程不盡相同,但堅持下去,它終究會遇到屬於它的觀眾。」最後,令華鼓勵在座夥伴,相信作品本身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