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工聚會】紀錄內在的真實/或者不是?

側記/吳欣怡
許慧如導演大學為新聞系畢業,與紀錄片創作實務上的接觸,源於在學期間曾至民視電視台以及李道明老師的多面向工作室實習。令導演印象深刻的是,在電視台實習首日便發生一場空難,同事稱她幸運,因為重大事件是學習新聞的一大磨練,但她卻在此刻意識到身為人與作為記者職責兩方於關係上的衝突與錯亂。而在李道明老師的紀錄片工作室,當時正拍攝一部與水資源相關主題的影片,並花了一整個月調查臺灣水資源,一個團隊針對特定議題日日研究探索,於是在當下便開始明白這就是自己想要做的。許慧如導演認為紀錄片的迷人之處在真實對於個人有強烈的吸引力,該如何以影像或者其他方式更趨近真實,並探究自己的未知,因真實並非固定不移,時常以為就要碰觸真實之際,隨即又消逝無蹤,這便是真實的魅力所在。

紀錄片之內在與外在
在講座之初,導演便對紀錄片的定義作出一番解釋,根據John Grierson說法「紀錄片是對於現實的創造性處理。」紀錄片是根基於客觀、普遍的現實,而創造性的處理則是作者主觀意識的展現,對導演來說,現實便是外在,而創造性處理則在強調作者性,是屬於內部的,而內外始終互相影響與牽動,互為構成,若沒有外在現實,那麼內在即無從感知,相反地,若內在感知缺乏,外在現實也等於不存在。

導演以日前至深圳參與研討會為例,當時活動邀請了曾在山形影展獲獎的導演共同參與討論,在當下她便深刻感受中國與臺灣紀錄片的迥異之處,中國紀錄片的大陸型性格強烈,從創作中可見其欲從重重的限制中「飛翔」,渴望自創作中逃脫枷鎖。臺灣紀錄片則多為海島型性格,不斷尋找存在感,為何落腳此處?內在與外在的互動關係即為存在,紀錄片又可分為兩類:內在與外在,一為被攝者的內在與外在,是否願意讓紀錄者看見,二為紀錄者本身的內與外,深度影響著拍攝狀態,而這也是導演拍攝紀錄片的亟欲追求,影片是否上院線、票房冷熱以及商業操作等與之遙遠,相反地,她更忠於紀錄片的意義與本質,以及從中如何構築自我,這才是吸引導演從事紀錄片創作的直接目的。

許慧如導演
以《奶油蒼蠅》作為拍攝練習
導演在大學畢業後,曾當過短暫的新聞記者,但最終仍難以適應,因此轉而進入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就讀,《奶油蒼蠅》即為當時的作業,同時也是導演的第一部作品。在題材選擇上,她不從身邊親近的題材出發,反而走到街上並受一位陌生女生──寶妹的吸引,在直接上前詢問被攝意願後,便展開了後續的拍攝。對導演而言,認識寶妹是一個重要的學習,當寶妹有意無意地露出手上刀疤以及畫中蝴蝶時,是否便預期引導導演的鏡頭投射?導演作為拍攝者,又透過攝影機詮釋寶妹的童年、與家人的關係,這都讓導演初識了拍攝者與被攝者的微妙關係,如跳著一支雙人舞,在一來一往、一退一進之中擺盪成型。當影片完成,順利交了作業,在烏山頭影展放映之後,導演又帶著作品回頭找寶妹,沒想到卻得到「我覺得那不是我」的評價,這對導演是極大的衝擊,並感到全然失敗,但這個挫折所產生的困惑,也成為下部作品中主要探討並目標達成的課題。

《雜菜記》的「凝視」
第二部作品導演決定面對自己與父親的關係,也讓拍攝《奶油蒼蠅》時產生的問題獲得某種程度的解決。就被攝對象上,父親並沒有被觀看的問題,常人在面對攝影機時會產生與平時不同的反應,但是當導演在家中架起攝影機時,父親卻毫不在意,因為他完全了解女兒眼中的自己是如何模樣。在觀看方法上,原先採取和《奶油蒼蠅》相同的策略──訪談,但在訪談父親的過程中,卻越覺得不對勁,因為父親的回答都只在重述女兒原先便知道的事實,最後導演放棄訪問,而開始調整攝影機以及於內其生命狀態的觀看角度,以無目的、無預設的方式進行拍攝。在《雜菜記》中有一幕,父親在陰暗角落中抽菸,在拍攝當下,導演突然意識自己想拍的東西,是超乎語言之外的,藉由影像去觸及女兒與父親之間的愛,並依靠「凝視」接近語言所無法傳達的深處。於是《雜菜記》放棄了語言的輔助,少對話、無旁白字幕,由「餵」、「巡」、「療」三個篇章,以及以父親與女兒各自的生活片段構成整體。

所謂「凝視」有三種類型,一是上帝的凝視,由高處往下看,屬於全知而不帶有任何情緒的視角;二為人的凝視,此為多數紀錄片所採取的方法,透過影像呼應欲傳達的想法與基本態度,為已知視角;三則為動物的凝視,是不帶具體目的的探索,屬未知視角。在《雜菜記》中,導演意識到在自身凝視他人之下所產生觀點的構築,而這部作品中所採取的凝視角度則介於人與動物的凝視之間,導演試圖降低「人」的角色,不預設拍攝結果與目標,而渴望透過自己的眼睛與鏡頭,去撫觸父親粗糙摺皺的肌膚,捕捉其不安神情等各種情緒表達。當被攝者無感於攝影機時,便與無目的的拍攝撞擊產生靈光,也因這個靈光閃現,導演深切感受到某種真實,並意識深沉的自我,甚至希望永遠記住這樣的感覺,繼續在紀錄片的道路上前行。



《黑晝記》成為結論
《黑晝記》討論生死與家庭關係,當這部影片至各醫院巡迴放映,時時引起共鳴,也讓導演感受到觀眾也是影片很重要的參與組成,當影片來到觀眾眼前,甚至喚起共鳴,影片才達到真正的完成。

《黑晝記》雖同樣以父親與女兒之間的關係為主軸,但卻採用和《雜菜記》全然不同的敘事方法紀錄下父親最後的影像,作為自己與父親的告別,生命結束了,影片也同樣畫下句點了。因此《黑晝記》類似結論,不僅為女兒與父親之間的關係探討作出總結,同時更確定紀錄片獨立於劇情電影外的迷人之處,在拍攝者與被攝者的前後關係,所展現的真實與虛幻,以此接近人的本質,導演認為這是紀錄片的最高價值,並且努力以各種方式去磨亮這個珍貴價值,希望更靠近自我內心的烏托邦。

在這場講座中,許慧如導演以三部作品探討其藉由拍攝紀錄片來記錄內在真實的歷程,在每次拍攝經驗中啟發對於內在真實不同的感悟,猶如剝開層層洋蔥,當剝至中心時,在這個最接近內在真實的地方,臉上卻已是淚流滿面,而我們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呢?在創作態度上,導演深受「未知」吸引,利用拍攝紀錄片來發掘未知的真實,從而照見自己,並理解本質,甚至療癒與梳理原先不解的關係,都是紀錄片在創作上珍貴而難得的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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