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換神記》參與 DMZ 亞洲紀錄片提案會/圖片提供 王紀堯 |
文/王紀堯(紀錄片工作者、《換神記》製片)
如何讓紀錄片走上國際舞台、面對國際觀眾,一直是我心中一個重要的課題。這次以製片身分帶著《換神記》前往印尼峇里島的「Docs by the Sea」提案大會的故事工作坊(Storytelling Lab),以及韓國高陽市的 DMZ 亞洲紀錄片提案會(DMZ Industry Asia Production Pitch),真正把這幾年一直努力的方向放到國際現場去試煉。
《換神記》是一個關於台灣紙紮文化的的電影,是以紀錄為基礎又混合劇情的電影。電影講述當一位電影創作者與三位紙紮師傅合作的時候,他們的創作化為一場介於藝術與儀式之間的靈性遊戲,也模糊了生死與想像之間的界線。建安從去年就對於生死議題開始感到有興趣,到今年開始發展成長片,我也在今年年初開始和建安討論作品。
《換神記》的樣子不斷進化。今年它很幸運入選 IDFA 阿姆斯特丹紀錄片影展的「IDFA Project Space」 ,以參與工作坊的形式慢慢地長大(詳細請見〈在黑暗中睜開眼,走向未知的探索:記 IDFA Project Space〉)。過去帶著其他作品參與提案大會,產業人士總會提出很多問題,而且內容往往是具體且現實。從故事的起承轉合、導演的身位是甚麼、創作的手法等等。
這些問題對與創作重要,但對尚在開發階段的紀錄片來說,在很多仍然是未知的情況下,問題聽上去都變成苛刻的質問。這都是帶著其他項目參與提案大會時一直累積的經驗和感受。 我一直很擔心《換神記》在還沒好好長成屬於自己的樣子前,就要面對許多難以理解它的人,但作為「咄咄逼人」的製片,還是默默期許作品在磨練中成長。
在新手村把有點子用線串起來
我們半信半疑、戰戰兢兢地開始報名了亞洲的提案大會,也先入選被稱為國際提案新手村的印尼峇里島的「Docs by the sea」。這裏被定義為「新手村」。除了提案環境友善,入選的紀錄片項目也十分多元,一直以締造產業人士和創作者互相尊重的氣氛為重心,務求讓作品和創作者得到誠實但友善的回饋並健康成長。
今年「Docs by the sea 提案大會」分為製作工作坊(Producing Lab), 故事工作坊(Storytelling Lab)、剪輯工作坊(Editing Lab)、新銳工作坊(Emerging Lab) 、短片工作坊(Short Storytelling Lab) 以及West Autralian Showcase。 《換神記》入選的是故事工作坊 。培訓與提案經驗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線上指導課程,第二階段則為於峇里島舉行的實體工作坊與提案會議。在線上課程中,我們的的導師 Pablo 在過程中給予了許多創意層面的啟發。他並沒有直接指出《換神記》應該要怎樣製作,更沒有教導我們提案要如何更吸睛,討論的重點都落在如何從團隊(導演、製片、攝影師)身上提煉創意。
他給我們的「功課」是分別在五份文件中撰寫自己的想法,包括 Interests(興趣)、Outline(大綱)、Elements(元素)、Questions(問題) 與 Ideas(想法) 。我、導演朱建安和攝影師廖鏡文都能在 Google 的共享文件上自由撰寫與交換意見,導師 Pablo 有時候也會在文件「插話」加入他的想法。這些都是讓我為之眼前一亮的創意工具,特別是對於製片來說,不時要幫導演重新找到創作定位,要嘗試走入當局者的腦海中時,也不至於迷失,其實並非容易的任務。這些有效工具搭起了溝通橋樑,讓團隊在作品在發展階段就理解彼此重視的主題與核心,讓作品更接近大家想像的樣子。
| 《換神記》團隊共享的工作資料夾/圖片提供 王紀堯 |
然而在沉醉於「共創」的快樂之時,我們還是對於如何向對作品感到陌生的人講出這個故事,感到沒那麼有把握。在彩排的時候,我們是坦蕩蕩的,把我們覺得「很有趣」的概念寫進講稿中,直至台下的其他參與者露出疑惑的表情,事後紛紛走過來詢問:「剛剛你們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才感受到真正的危機,也意識到真正的挑戰——我們到底要如何提供「入口」,讓人們對還沒長成的作品、敘事形式不同於典型傳統之紀錄片感到興趣?
時間逐漸逼近,我們重新在「功課」中找線索。 想著想著,重新找到一個說故事的方式。逼在眉睫的危機感,讓我們把過去所有在討論中找到架構,但沒想到我們那五份文件的創意與想法,以及在閒聊間聊到關於作品的小細節,都成為了當下更確認這個故事的內容。好好做好創意的功課,好好紮根,危急關頭還是十分有用!最後也不知道是否任務成功,但總算有人走過來跟我們說:「我們聽懂了!」
| 《換神記》團隊參與 Docs by the sea 提案大會開會現場/圖片提供 王紀堯 |
除了我們自己提案之外,當然更多還有「聽提案」。這也是我每次都提案大會最興奮的環節。 前提是當然自己已經提案完成,卸下壓力,但更有趣的是透過短短數小時的提案單元,就可以從微觀到宏觀地看到世界目前的樣子。從緬甸的詩人到牽線打仗、韓國首個航太中心太空站小村落的故事、香港抗爭後的個人紀錄片、更有用 3D 建模的方式創作,試圖保存快要消失的部落故事。故事的題材因應世界局勢改變,說故事的方式也因為科技的進步變得多元,一直在聽其他創作者的提案中被提醒、被感動。這也是一種激勵自及做得更好的動力吧。
「誠實」地提案
從印尼的峇里島海邊到韓國充滿高樓的高陽市,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脫掉夾腳拖與涼鞋,DMZ 有更大的提案舞台、燈光,更像一個「市場」和「商務場合」。DMZ Docs Indsutry 提供開發基金(Development Fund)和製作提案(Production Pitch),而提案的部分則分為韓國作品提案(Korea Production Pitch)和亞洲作品提案(Asia Production Pitch),而《換神記》則是入選亞洲作品提案。
有了在印尼的提案經驗,也收集了不少提案的意見,提案內容已經多番修改,我們不再慌亂,但讓人出奇不意的問答場合還是讓人緊張起來。在一般的提案中,通常有兩部分組成。第一是7分鐘的提案(包括播放片花的時間),第二是台下產業人士的8分鐘提問環節。 提案的內容團隊可以準備,但問答的內容往往都是出奇不意的。
《換神記》在「Docs by the Sea」的問答環節中,面對很多都是友善的鼓勵與回饋,但來到 DMZ,各種真實的問題必定接踵而來。紀錄片的劇情部分要如何執行、如何把抽象的概念轉化為影響、製作上的挑戰的是甚麼。在一切還在摸索的階段,到底要如何說出讓產業人士對作品有信心,但又不會誇大其詞的說法。
最後我們採用的策略還是:「誠實」。在創作上還有猶豫的地方,我們表達了我們仍在思考階段,取而代之我們嘗試在台上羅列了一些或會出現可能性;在未有資源的情況,我們如實地說有時間和資源的壓力,但製作的原則還是讓創作者在有死線的情況下自由地想像和創作。我們沒有別的皇牌亮出,唯有真誠地告訴大家,我們真的有計畫地、實際地、帶著熱情地希望完成這部作品。誠實或許嚇走一些人,但言過其實下的泡沫對作品也未必健康。謝謝評審看到我們完成作品的決心,《換神記》獲得了亞洲項目的最佳提案獎(有獎金!重點!)。
在 DMZ 亞洲紀錄片提案會看到的提案作品和在印尼峇里島「Docs by the Sea」工作坊的很不一樣,韓國的作品不少從資深經驗出發,導演在紀錄片中通常是主角,與作品連結十分深厚,情感也細緻。至於亞洲的提案還是很多關於一些重點的議題,香港小孩移民英國的成長故事、緬甸的戰爭與菲律賓邊境故事等。兩天的提案大會也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實務的事情告一段落。老實說,參與製片工作不經不覺已經兩年,每逢到不論是提案大會還是工作坊,我真正期待的,都是 off-the-clock 時段。我們聽著海浪拿著啤酒在聊天、在深夜高陽市無人的街道唱歌玩耍;我們也會談天說地,說如何在紀錄片的產業中糊口,那些因政治打壓難以申請Visa的困難,聊最喜歡和最討厭的電影。我們來自五湖四海,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就在此刻產生了連結。
或許紀錄片人總是很容易毫無保留、掏心掏肺對說著自己內心的掙扎,大家看起來既堅強又脆弱,但總是閃閃發亮的,真的太讓人著迷。我們每次都享受著這種短暫的相遇,有人需要回到槍林彈雨的戰地、有人要回到充滿政治打壓的國家,一期一會。正因為如此,總是特別期待下次再相見的時刻。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在前往阿姆斯特丹的飛機上,準備參與 IDFA 的紀錄片學院,我又開始期待看見可愛的人們。
| 參與 Docs by the sea 提案大會/圖片提供 王紀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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