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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tube 影片截圖由作者提供 |
文/林澤豫
當兵期間,有一次坐在操課草地上,與讀數學系畢業的同梯聊天,他說到覺得拍紀錄片的我,跟學純數學的他,都像是在學習屠龍這項技藝,龍是古老而充滿未知的存在,我們鑽研並浸潤於此,我們樂此不疲精進自己,走出練功的山谷後,與人互動卻發現身邊的人並不在乎這世界上有沒有龍,遑論如何屠龍,屠龍者最終的歸宿,只是繼續講述屠龍的浪漫故事,教下一代想學習的屠龍者屠龍。
講完我們都嘆了一口氣,但真的是這樣嗎?長年來學習影像創作與做個影迷,讓我養成了很奇妙的習慣,會在影展時正襟危坐,看著慢節奏或是抽象影像,自行解構符碼與建立閱讀脈絡,不能漏掉一拍,希望能提出擲地有聲的觀影心得,或學個幾招在自己的作品中;回家後打開 Youtube,1.5 倍速,懶散躺著,任由資訊灌食頭腦,這時候倒能很果斷地選擇了,跳過廣告業配,不喜歡的環節,期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得到最多的資訊。
當面臨這種衝突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撕裂,內心也常常回望這個當兵時的小故事,在兩種閱讀經驗並置,我心中的那隻龍,與屠龍技藝的追求,還在心中嗎?其實在大量的臺灣 Youtuber 甚至短影音觀影的雜食經驗中,有幾個靈光時刻,讓我想起觀看紀錄片時的共振,對於本質的思考。雖然相對起在黑盒子的放映的紀錄片,這些過程可能相對簡化或拍攝者沒有意識,但在片刻閃現的刀光劍影,讓我想起了熟悉的屠龍技藝,或在紀錄片影展現場,充滿複雜與困惑的討論過程。
屠龍真的是冷門古老的技藝嗎?在這個大家大量被紮實影像灌食生活縫隙的年代,我們其實一起看到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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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私人情感暴露與表演化
從 Youtuber 頻道「反骨男孩」出身的藝人孫生,一直以來都因為私德及男女情感的分界混亂,是社會上飽受爭議的人物。在 YouTube 上,他曾以不同主題的數個影片描述自己的原生家庭,讓患有思覺失調及竊盜癖的母親上鏡頭,並將母子的互動呈現給觀眾。他曾有一系列與徵信公司業配合作的尋父紀錄,講述自己自幼被拋棄的人生經歷,也有許多影片在紀錄自己與頻繁進出監獄的母親的互動。
在影片中,孫生讀著母親從監獄中寄來的信,裡面有思念兒子的真情呼喚,同時混雜著索討金錢的情緒勒索。而在母親出獄、替母親找住處的影片中,孫生一邊表達對母親無法獨自生活的擔心,同時伴隨著對母親狀態毫不留情的戲謔奚落。這種複雜的情感關係,正是我們在觀看私紀錄片時,那黏膩、拉扯的情境中常見到的狀態。
而在流量就能變現的 Youtuber 頻道中,拍攝倫理不受限制與規範,面臨更野生的自由心證,打破了既有框架,因而我受到這股影像力道的吸引:孫生不時真情流露,同時伴有尋求觀眾認同的表演性質,呈現出自己的混亂狀態與原生家庭的匱乏有關 ,而母親的認知能力在其中,更讓他像是不清楚狀況,卻饒具效果的表演者。
兩個人在這樣的情境,包含攝影機與拍攝者在場的狀態下,都同時呈現了攝影機誘發出來的真實情緒,但同樣也有著為了流量或形象而表演化的露出。其中對於認知功能有所病徵的媽媽,引發了網友觀眾「消費」被攝者的討論,但也伴隨著對於孫生改觀及孝順的評價 ,其糾結的情感狀態滿足了觀眾對於獵奇事物的窺視慾,角色關係的緊張讓人代入與共鳴,其中不可靠的敘事者鬆動了紀實影像閱讀的層次,讓我在觀看時覺得心驚膽顫,又覺得這歧異的閱讀空間讓我同時罪惡且過癮著,饒富細思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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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青年的日常絮語
Andy‘s iPhone 頻道的「幹這根本有病」系列,是頻道創作者 Andy(?)用他的手機拍攝生活週遭朋友的破碎日常。從他相處互動的對象看得出來,他是一個二、三十歲的臺北藝文工作者。他很明白自己的鏡頭是有意識地在記錄這些行為,並以日常閒聊的 Chill 感作為形式,完成一部部具有作者風采的系列紀錄作品。
如題「幹這根本有病」,其中出現的角色總充滿著當代青年的「喪」:迷茫、困頓、自討苦吃,透過生活片刻中出現的小故事來呈現出其價值觀。一段段的故事都在呈現著:我們有病,但仍蠻喜歡自己這個不願妥協、不願麻木或充滿糾結的樣子。從影片底下的觀眾留言,也可以感受到這裡充滿了同溫層的投射 ,以及互相取暖、得到共鳴的溫存所在。那些在片中虛無的自我詰問與解嘲,皆是呈現了二十世紀以降存在主義作品出現的,有力而呈現荒謬的無用之用。在作品裡,他會參與其中、誘發話題與訪問,很明顯地在記錄當代青年的迷茫,以及對於感情、家庭、生命的價值觀。他懂得敘事,會以主題貫串與細膩剪接來完成一部部片子,並以「愛」為名,將這些元素在片尾用音樂作為收束,這也呈現出作者想在這些積累中傳達的微光。
縱使片中都是熟識的朋友,創作者在人物初登場時,總會向觀眾交代他們的年齡與以及他們現在的職業或狀態,這種形式讓整個系列有了一種類民族誌的質感:他不只在紀錄生活與表達感受,同時也在為當前這個年代的某個年齡族群,標註出一條社會學式的座標軸。然而,也正因為被攝者是他的熟人,這場田野與其說是樣本的挑選,更偏向個人感情的投合。創作者所選擇的剪接片段、乃至於他有意識引導被攝者重述與討論的故事,到頭來都成了創作者自身的鏡像,觀眾與其說是在藉此了解社會,不如說是在回望創作者本人的立場與個人境遇。
我想他拍攝當下並沒計畫那麼多,純粹就是覺得好玩;而這種「作者化」的鬆散紀實,在紀錄工具與傳播媒體高度個人化的當下,相較於傳統紀錄片平台,得以在 Youtube 影音中被大量生產與傳播,也給了同樣處境的觀眾一種同在的陪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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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文化檔案的考古與再創
有別於前兩者在當下的追獵與捕捉,當代 YouTube 影音也展現了另一種對流行文化檔案(Archive)的創造性處理。
Youtuber 劉嚥全 Allen Liu 歷時了一年半的剪接製作,完成了影片《#EP5周杰倫高音的衰退(我也想打開嗓針,醫生說No)》。他累積並使用了大量的周杰倫演唱會素材,討論周杰倫出道二十多年來,演唱會上每首歌的演唱畫面與相對時序變化下的衰退。影片輔以如同調查報導般的旁白解說,來探索周杰倫唱歌的音域是從什麼時間點開始走下坡的;除了針對周杰倫個人的調查,更延伸討論了歌手在演唱會時,面對自己聲音健康狀況、卻同時需要滿足觀眾期待時的巨大拉扯。
片中從周杰倫的經驗出發,亦挪用了許多其他藝人、甚至創作者自身的聲帶照片輔助敘事,討論的喉嚨的運用,歌手必須面臨開嗓針的使用,不只演唱會畫面,透過節錄周杰倫在不同時期訪問中,對於自己聲音狀況的評論,片子如同推理電影開場,討論周杰倫是從什麼時期開始唱不上去高音,作者經過了大量的調查,有了自己的調查與答案,但不只止於此,影片同樣完整講述了他年輕時如何自在地運用聲音、到了中期的拉扯,以及如今的釋然與處理。從留言中也可以看到,作者的用心,讓每個青春中有周杰倫的受眾都有所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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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是周杰倫長久以來的粉絲,因為他的高知名度,音域衰退這件事在網路上常常被拿來調侃與議論。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如此用心去爬梳史料,完成一部擲地有聲的紀錄影片。然而它又不像傳統紀錄片常看到的「檔案電影」:那些通常呈現著政治或歷史層面的宏大敘事;在網路大量素材流通、而 YouTube 上對於版權素材的「二創」空間又相對模糊的野生狀態下,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觀點來組構敘事,同樣的影像畫面,可以被詮釋成完全不同的觀點,這是一種危險,也是一種自由。
對我而言,雖然周杰倫貴為流行音樂天王,與其相關的報導與關注也完全不乏討論。但能從一個粉絲出發以熱情與專業製作,共鳴了身為聽眾群體記憶的交織與議論,我想,也唯有在這個媒體分眾且眾聲喧嘩的當代,才有機會看到看到這樣小寫的、個人觀點的詮釋。
其實這些年來,看到超越想像且引人入勝的 Youtube 企劃與影片實在不勝枚舉,那是無數個讓我忍不住熬夜的夜晚,累積加起來,我相信比起認真看電影或紀錄片的時間也多上不少。以上幾個例子只是根據我個人的喜好,直觀亟欲希望拿出來分享的寶物,在這篇文章中僅限臺灣創作者,也是因為自己的語言能力造成的眼界限制。
我希望可以套用一些所理解的電影美學知識並提出思考,讓大家比較有機會接受並點進觀看,其實在打字的過程中,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些屠龍技藝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是更後設的閱讀?更有世界觀社會學層面的討論?是討論影像與時間的共時性?有時候也會沮喪挫敗,當創作過程有所受挫,在電影院看到好作品卻無從分享時,也覺得那一套技藝,好像只是讓自己好像要更顯高明而已,在 Youtube 的世界裡,好看跟吸睛有那麼複雜,有需要這樣分析討論嗎?又或者在電影紀錄片的世界裡,是不夠精彩才需要這樣做嗎?
在充滿混亂之時,我重新閱讀這些影片,我多看了從前沒有關注的:Youtube 下面的每一則留言,我相信他們的世界沒想過有沒有龍,當我徐徐的從那些真摯直接、有些自我思索、也甚至有些是充滿情緒字眼的回應看起後,我發現或許屠龍者跟世人間,又或者我自己內心的拉扯中,因為是否相信龍的存在想法所有分歧,但當影片一播,當屠龍者在辨識那些刀光劍影之間是什麼招式,當世人的眼中只有反映武功的光亮,我只是同時追逐著兩者,卻錯以為重點是有沒有龍,龍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