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社會公義獎】得獎作品《不能戳的秘密》導演李惠仁專訪(上)(訪談/蕭立峻,整理/陳曉雯、蕭立峻)

蕭:你對我們這次會外賽有什麼意見? 

李:這是第二次辦嘛,我覺得會外賽還蠻有趣的,那時候去參加cnex辦的青春X公民座談,遇到台北電影節總監胡幼鳳,就有談到金穗獎的東西,胡幼鳳是金穗獎的評審嘛,他說評審時很多人談到《不能戳的秘密》藝術性可能比較不夠,我一聽到「藝術性不夠」這個名詞就覺得非常有趣,我們怎樣去定義「藝術性」?是說那個畫面要拍得非常有意境嗎?我覺得是非常難去定義的,在金穗獎的評審裡面,陳鴻元寫《不能戳的秘密》入圍短評的部份,他提了一段話非常有趣,他說「《不能戳的秘密》比起這次參加比賽的其它紀錄片,可以說是製作最粗糙的一部,不過這些都不影響《不能戳的秘密》的神采…永遠站在政府、權威利益擁有者的對立面,質疑當權者,這才是紀錄片真正的精神!」

我會開始不斷地去思考,很多人去談到所謂的藝術性,什麼叫做藝術性?對我個人來講,藝術性絕對不是說要有美美的畫面,我覺得某個程度來講,你如何去再現真實,那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藝術範疇。參加金穗獎是為了要突圍,因為那個時候整個事情還沒有爆發開來嘛!為了創造更多的曝光機會,可是到了今年參加台北電影節,那個心情已經不一樣了,因為整個已經爆開了嘛!我是要去衝撞,用「衝撞」可能是比較激烈一點,正確來講應該是要尋求對話啦,影評人、觀眾對每一部影片的好惡絕對會不一樣,你所認知的紀錄片型態每個人也都不一樣,甚至有人還會認知紀錄片是不是應該像牆上的蒼蠅一樣,你不應該有太多的主觀意識、太多的推論等等,很多人還是會這樣子,所以台北電影節我就是要去對話。回到那個會外賽的部份,我相信台北電影節一定還會有人提出藝術性,我覺得會外賽某個程度來講,提供了另外一個思考的面相,因為紀錄片絕對不會只是那個意境,會外賽提出了「社會公義」的標準。,不管是紀錄片也好、劇情片也好,我們不只是要做一個娛樂性,尤其是紀錄片,它去傳遞一個真實的概念,或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而應該會有各種不同的面向來看這部份,我非常肯定會外賽。

蕭:金穗獎評審那樣說,導演一定很爽吧! 

李:當然啦,包括這次紀錄片雙年展,好像也有人提出這樣的概念,藝術性不夠,可是就回到紀錄片到底是什麼?我是要去拍很漂亮的光影,那當然那是另外一種呈現方式,我們不可否認,我們也不能說他那個東西是不對或不好,影片的類型跟呈現的方式太多了,不是我們很狹隘地去看他說畫面美不美、意境夠不夠,就只是及於這個部份而已。

蕭:導演自己覺得「真實」也是一種藝術性嘛! 

李:當然啊!

蕭:你覺得這有可能變到主流的價值裡面去嗎?還是它只存在像我們這次會外賽這樣。 

李:我覺得比如說所謂的真實再現的那部份,在國外沒有人會認為「真實再現」這個東西不具備藝術性,從國外很多的影展,我們都可以看到這樣的一個狀況。就像你講的,我這次去參加,除了衝撞對話,還有一個部份就是說,主流跟非主流要對話,我覺得這是我最想去衝撞的一個概念啦,因為主流跟非主流的對話很重要。

蕭:所以就導演的經驗來說,把真實的價值降低,這是台灣影展的狀況嗎? 

李:我覺得倒也不是說降低,應該這樣講,每一屆的評審不一樣,依評審的狀況、組成不同,好惡就會不同,這是一定的,我們都可以理解,當然會有很多不同的想法、不同類型的影片在那邊互相激盪、互相對話,我覺得那是好的啊,如果某一屆的評審比較注重在社會公義,或者說真實再現的那個部份,當然是有可能的,也可能某一屆的評審比較注重所謂的娛樂性、或者是所謂的藝術性,對真實再現的部份沒有那麼看重。還有另外一個就是說,評審的背景都有可能造成他們選片上的一個不同,我個人是這樣覺得。

蕭:去年小林村的影片得獎,應該不會有人說羅興堦的片子是有藝術性吧? 

李:(笑)假如用同樣的標準來看,很多時候所謂的議題性紀錄片,它可能都不具備有些人所認定的藝術性,因為他畫面可能是晃的啊,可能是脫焦的,可能沒有很精確的攝影,光線可能也不好。

蕭: 回到這次得獎的《不能戳的秘密》,之前放映週報有訪問過您,他們主要比較針對影片內容,我們這次比較著重在跟其他紀錄片相比,這種調查式紀錄片的生產或者製作方式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困難,包括團隊合作與經費來源這兩個面向。那首先是經費方面,導演這個案子在拍攝前有提一個企劃,然後去申請經費嗎? 

李:沒有。

蕭:所以一直到片子完成,都一直處在沒有經費的情況嗎? 

李:其實應該這樣講,原本有計劃去公共電視提案,可是提案的時候剛好遇到馮賢賢前總經理無預警地被撤職,那個時候我聽公共電視的同事講說,所有執行的預算都先去清算,經費暫時都被凍結,那個狀況下我就沒有去推那個案子,我就想說好吧,繼續用自己的錢拍,原本想說如果公共電視提案通過,可能會有一點經費的來源,挹注這麼多年來的拍攝過程,還有一個部份是說,會有一個平台播出,那個時候我的想法是這樣子,可是到後來遇到那個狀況就沒有提,只好繼續去拍,拍到後來大概是去年七月完成,這整個過程的經費幾乎都是去做其他事情賺到錢,然後拿來養這部片子,我相信很多人應該都是這樣子啦,只是這個時間拖得比較長,當然還有家人的贊助啦!

蕭:老婆?

李:對,老婆,還有爸爸媽媽這樣子。

蕭:大概是哪一個時間點的時候,想要去公視提案?因為導演拍了六年嘛。 


李:那是很後期了,因為做一個調查的紀錄片,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結果,那你要提案總要有一個執行的期限,沒有辦法之前去提的原因是,你沒有一個執行的期限,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所以一直沒有去提,那個時候想去提案是有一個具體的東西,已經調查到某一個程度了,不過還沒有正式提,就遇到馮賢賢的事情。

蕭:那有沒有想說要找其他的經費來源 。 

李:因為是做政治不正確的事,我想不會有人要出錢。

蕭:沒有想去國藝會提案? 

李:國藝會沒有,雖然也有其他朋友建議,但第一個,我對國藝會不是那麼瞭解,第二個,我可能會花了很多時間去跟評審委員解釋這個影片的內容,可是他們聽不懂,因為調查的東西,很多只是在一個細節裡面,你要去瞭解很多東西才能夠去瞭解這個細節,當我去跟評審講這個的時候,我怕他們聽不懂,他們沒有辦法去理解說,這個片子對整個社會的重要性,對傳播的重要性,再者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跟精力,畢竟要去提案要準備好多東西,所以我後來就沒有考慮。

蕭:其他電視台有嗎?導演有在電視台待過嘛! 


李:到目前為止電視台都沒有在接受紀錄片的委製啊!

蕭:電視台有時還是會有一些調查報導之類的東西。

李:可是那都是體制內的。現在主流的商業電視台裡面,除了公共電視有紀錄觀點這樣一個播映紀錄片的頻道、時段之外,其他完全沒有啊!即便其他有所謂小的專題、紀錄片的部份,都是片段的啊!即使他們對你的片子感興趣,他也不會去買來播,他只是報導這個事情,狀況不一樣。

蕭:那如果是靠網路募款?我有聽說國外一些類似調查紀錄片募資的做法,是把企劃放在網路上,然後讓大家來捐這樣。 

李:老實講,我對募款這種事情一直是非常謹慎,因為募款很容易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比如說像weReport那個事件一樣,有心人會拿來做文章。我對募款這個事情、對錢這個事情,我非常地小心。

蕭:他們質疑的點是什麼? 

李:他們就是說公益勸募這部份,現在不符合法令,違法啊!因為台灣的社會還沒有成熟到那個地方,這是很重要的一個部份,所以我不會輕易去做這種事情,因為太冒險,就像這部紀錄片一樣,我一直講說台灣的社會還沒有成熟,不能戳的秘密很簡單啊,我要講一個很簡單的概念,你是OIE的會員國,你要遵守OIE的規定啊。我花了一個小時來解釋這個問題,可是很奇妙的是,有人看完電影的時候就說:「你講的有道理。」可是當官員又提出一個講法時,我們好像不一定要遵守OIE的規範,規範只是拿來參考,可是觀眾就認同了耶!為什麼這樣一個簡單的概念,觀影者會產生這樣一個狀況,去相信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觀念,顯然這個社會是還不夠成熟的,才會有這個狀況啦,官員講謊話好像也沒關係,辯稱是為了保護什麼,反而他們就可以理解。從影片所引發的效應來看,影片完成以後,它還不斷在長,因為它在跟社會對話,這個對話讓我們看到,台灣的社會還缺了什麼,我們的公民社會是不是還缺了什麼,需要在這個方面繼續努力。

蕭:導演有計算大概拍這部片子花了多少錢? 

李:一百多萬。

蕭:有包括自己的薪水嗎? 

李:當然沒有啊!

蕭:就是成本大概一百多萬? 

李:光中南部這樣子跑,交通費就很驚人,因為你不是每一次都拍得到東西,我們常常講說拍紀錄片喔,就是一個非計劃性的拍攝,調查性紀錄片,那個變數又更大,你今天去未必會拍到能用的畫面,可能十次裡面有一次,那甚至可能連續一年這樣子南北這樣跑,結果什麼都沒有,調查的紀錄片他要花很多的錢,調查紀錄片就是這樣子。

蕭:所以也很難去預估成本。 

李:很高,非常高,很難去估算。時間太長了,你沒有辦法一一計算,因為我們沒有去申請經費,就不會去細算某些成本,因為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所以就這樣子估算下來,不包括自己的薪水,絕對超過一百多萬。

蕭:那導演在執行其他不屬於調查類的紀錄片,成本就會比較低嗎? 


李:成本喔?一百多萬可能就包含自己的工錢啊!因為請不起工作人員(笑),所以可能自己剪接,自己拍攝,然後這個部份平均一個月大概兩萬多塊的薪資啦 。

蕭:這部分家人會有什麼意見嗎?還是他們都非常認同? 

李:不會啊,他們認同。我只要那個案子有提案、有得到拍攝的經費,比如說一百萬的資金,一年下來大概一個月會有兩萬多塊的薪資,兩萬多塊我就可以拿一萬塊去付貸款,這樣就夠了。

蕭:導演還有貸款喔? 

李:哎唷,房子的貸款有啊!

蕭:所以現在要做調查的影片,家人的支持也是蠻重要的。 

李: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假如說今天我是我們家主要的經濟來源,我就沒有辦法,憑良心講,真的沒有辦法。那一方面也是因為台灣在這個部份還太少,不夠承受啦!我覺得這是我們要努力的一個方向啦!

蕭:導演剛剛一直談到社會不夠成熟,所以調查影片的生產跟這個公民社會的成熟度也是有關係的。 


李:我覺得這是一個,還有第二個部份是說,假使這個公民社會夠成熟的話,那你要拍這個片子,你的資金來源就不會這麼困難。以美國為例,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人在拍調查性的紀錄片,像麥克摩爾,當然他有很大的資金,他可以去做研究,很多的工作都可以分配出去,他可以一年、兩年就生產出很多的紀錄片出來,他可以加速整個公民社會的運行,他有他的功能性,可是在台灣就很難,因為你光資金來源就是很大的問題。此外,美國的電視台或媒體裡面,他們還是有在做調查,比如說像CBS跟60分鐘,台灣很少,幾乎沒有,這是主客觀的一個環境,當然一個主流媒體,他們做什麼都要算那個KPI(關鍵績效指標),花幾百萬做那個調查,萬一沒有怎麼辦?我怎麼交待?所以當你去這樣想的時候,你可能很多事情都不要做,我們不要說是調查喔,光我們去做紀錄片、一般的紀錄片,你花了一年之後,可能整個前功盡棄都有可能,像我以前拍過一個片子,花了一年的時間,就整個斷掉了,受訪者不見了,你跟被紀錄者就斷線啦,那你那些錢花下去是沒有辦法回收的耶,一般的紀錄片都是這樣子,更何況是調查?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不敢去提案的原因,如果沒調查到東西,我怎麼交片?沒辦法。

蕭:導演有想過要去投cnex最近在辦的那個國際紀錄片提案大會,有想過要去試嗎? 


李:沒有耶,沒有那麼多時間。我覺得未來的話,其實我們也不排除啦,因為至少可能會有資金。我們以前拍紀錄片都單打獨鬥齁,有時候真的很辛苦,然後面相可能也不夠,自己一個人,每個人只有24小時,你再不要睡覺,你還是只能做那些事情而已,那倒不如能夠去找更多人來做這件事情。

蕭:那我們就到第二個比較大的問題,關於調查紀錄片的拍攝團隊。 

李:團隊又回到錢的問題(笑)。

蕭:這部片的調查其實有很多人幫忙對不對? 

李:有很多人幫忙,沒錯。

蕭:是生物相關知識的部份嗎? 
李:這次的調查裡面,比如說解剖學、分子生物、流行病學,需要很多的專家學者幫忙。

蕭:你有個別去問嗎?還是你組成一個團隊去問? 

李:沒有,個別去找的,這個部份其實很麻煩啦!他們不能曝光。

蕭:所以是遇到什麼問題,再私下去找? 

李:在這個過程當中,因為調查那麼多年嘛!這個議題的專家學者大概不外乎是那些人,私底下慢慢去問他說可不可以幫忙,他們是私底下願意幫忙的,也只能私底下。

蕭:那在拍攝上呢?導演有時候也會出現在畫面裡。 
李:喔部分拍攝是找朋友幫忙。

蕭:義務幫忙? 
李:沒有,有給他們錢啊。需要的時候才會臨時編組,沒辦法我們真的請不起人。

蕭:大概在什麼狀況下會需要一個攝影師? 

李:比如說我自己要去訪談、還有採集的時候,因為自己要進到影片裡,不可能一邊拍自己,我就會找人幫忙拍。

蕭:導演一開始就有想到自己要進入到片子裡嗎? 

李:應該這樣講,這部影片剛開始在調查的過程當中,那時候比較單純,就是要比對很多的訊息、比對很多的資料、比對很多的證據,然後打很多的電話、做很多的書面作業,大概就是在做研究,那個階段自己還不用進入到片子裡。到比較後期會想到要讓自己進入到影片中,是因為在組織整個片子的時候,因為敘事的需要,才決定讓自己成為影片裡的角色,其實一開始根本沒有打算是弄成紀錄片的。

蕭:所以本來的打算是…. 
李:本來想說是要做成幾個新聞專題在網路上播的,我那時候本來純粹只是這樣想,甚至也許可以做新聞專題,也許在公共電視或其他媒體尋求他們的合作,然後在那邊播。可是後來因為2010年我到布達佩斯去參加input世界公視大展,那時候《睜開左眼》有入選,我在那裡看了其他國家做的紀錄片,我覺得「喔,他們這樣拍紀錄片!」,影響了我對紀錄片的想法,後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因為禽流感是很複雜的議題,你用一個專題來表現,沒有辦法完整的講清楚,即便是後來像這樣用紀錄片呈現,你都還要看第二遍、第三遍才看得懂,所以那個篇幅必須要比較長,人家才有辦法閱讀,那個時候決定要做成所謂的紀錄片。

蕭:所以把自己拍進影片裡面的時候是到比較後期。 

李:對,比較後期,喔,前期也有啦!比如說在解剖的那時候,那當然會有啦!因為你都會在裡面嘛!可是不會那麼刻意去拍我自己。

蕭:我覺得不是所有紀錄片工作者都有那種調查的能力,很多優秀的調查紀錄片導演,都是記者出身的,像是蔡崇隆。好像你要受過某個程度那樣的訓練,比較能夠做調查類的紀錄片。 

李:我覺得當然不見得要有新聞背景出身的才能夠去做調查,只是說照目前來看,比如說崇隆和他一些朋友,我們都有新聞的背景,因為我們比較知道如何去蒐集一些相關的證據跟資訊,對某個事情的不合理的地方或有矛盾的地方,我們是比較容易去看到那個點,因為這過去十幾年的經驗,我們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情。

蕭:所以調查類的紀錄片除了影像能力以外,他其實還需要具備調查的能力。 

李:調查能力很重要。其實像「不能戳的秘密」裡面,那個畫面都晃來晃去很不穩定啊!你說欸美感是可能…就畫面的角度來看是沒什麼美感,可是某個程度美感的問題在影片裡面已經是其次了啊,我們的目的是要探究他的問題的根本,或真相到底是什麼,那是我們整個影片要呈現出來的一個再現嘛!其實任何一個紀錄片不是都是在做再現的工作嗎?新聞也是在做再現。

蕭:調查的部分,就我所知,有一些導演像賀照緹她在拍全球化系列的時候,她有在找人幫忙做研究這一塊,一個叫小毛的吧!導演想過在研究上找人幫忙嗎? 
李:你說這部片?

蕭:對。 

李:這部片沒有辦法。

蕭:是經費的問題嗎? 

李:可以分兩個部份來談,第一個光禽流感這個議題,相關的研究你找不到合適的人,有的話一定是學界,他們不可能來做這件事情,不可能來幫你做這件事情,第二個,因為調查這麼久,全台灣的新聞界裡面,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個議題, 即便是到今天,你跟人家講說H5N1跟H1N1,一半以上的人都還是搞不懂。

蕭:還不只一半吧! 

李:對,大家都搞不懂,所以我們真的要找到這樣一個去研究的人,真的很難。

蕭:所以也是因為沒有人可以找。 

李:我是這六年來慢慢慢慢摸索,遇到什麼事情,專家學者教我,我才能夠比較瞭解大概的輪廓,問題在哪裡,真的很難去找到一個專門的人,去做這樣的一個研究。我自己剛開始在做這樣一個調查的時候,連為什麼打了疫苗之後人就會產生抗體的機轉,都完全不知道。如果我沒有做這個,到現在我也還是不知道。可是這樣一個最基本的概念在記者喔,不要說是記者,恐怕在這個社會上有九成的人都不知道,欸我們從小就打疫苗啊,為什麼我們還是不知道啊,我們的衛福教育很差。

蕭:這個我知道。 

李:你大學是學生物的。

蕭:學得不好,可是這個還是知道。我自己跟蔡崇隆導演在合作一個高科技產業的紀錄片,一開始也是對於高科技產業的生產鏈,完全沒概念,我會去社會所修一些高科技的政治經濟學啊,還是我們人類所開的全球化等等,但那些製程什麼的,就還是完全不了解。 

李:真的,沒錯。

蕭:做了兩年了,有越懂越多,但還是很多層面霧煞煞,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要瞭解到什麼程度,才能把問題談得清楚。 

李:對,沒錯。就某個程度來講,比如說你要去做調查嘛!我們做調查很多都是跨界的,我們要怎樣找到那些可以幫我們做研究的人、協助我們的人,那個很重要啦!這個在調查裡面會變得最重要,八成以上的調查都是跨界的。

蕭:所以短時間內也沒有辦法有很好的解決方式。 

李:不過調查裡面也有很多不同的門檻啦!當然比如說社會議題相關的,那個門檻會比較低一點,就是你要涉及一些更專門的知識的部份會比較少一點,比如說要調查「都更」這個事情喔,這部份其實是比較容易,因為他門檻沒有那麼高,因為我們去瞭解都更不需要去瞭解很艱澀的專業知識,比如說生物科技、或者是力學啊,也許我們談不到那個部份,我覺得說調查還是有很多可以做啦!

蕭:國外有一部片Food Inc,台灣翻成《食品公司》。他是有一個作家先做了一些調查,寫了一本書,然後導演找作家合作,導演有想過如果有學者願意一起參與影片製作。 

李:我覺得很棒啊!我覺得那樣子對整個社會是有幫助的,如果有學者願意這樣做,我們很樂意去做,因為畢竟你做那個影片的目的,是讓這個社會能夠有一些事情讓更多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蕭:有問過學者他們願不願意像這樣,一起當共同作者嗎?

李: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樣的調查。或者應該講說我們沒有那個平台,去瞭解哪些學者在做哪些調查,其實很多學者在做的調查,那都是調查報導紀錄片很好的素材。我隨便舉例喔,比如說像食品污染好了,重金屬污染的綠牡蠣,在哪一條溪那邊,那個研究就是調查的一個素材、一個題目,可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哪些學者在做這些東西,即便我們知道他,那學者講說不好意思我不想把事情鬧那麼大,我只想把這個研究案做完,拿到研究經費,萬一鬧大了,我被迫要去生吃那些綠牡蠣怎麼辦?我們看到很多人都是這樣子啊!以前北醫的老師,他做了一個綠牡蠣的研究,然後結果弄到最後是怎麼樣?被迫出來道歉、生吃綠牡蠣耶!那沒有辦法、被押著去做那些事情啊!所以當我知道學者在做這些調查的時候,我去說欸要不要一起來做,他可能會怕怕的,這就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台灣這個公民社會太不成熟了,很多的濫情、這個民粹都在裡面展現。

蕭:台灣學者寫給民眾看的科普書也不多。 


李:不多,像以前偶爾我們都還會看到,不要說什麼,做六輕附近居民的離癌風險評估的那個學者不就被告嗎?當發表文章被告了,或者那個老師被逼吃綠牡蠣,大家就會知道那是個紅線、不要去碰。

蕭:導演經過這次以後,下次拍片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方式,如果比較有資源。 


李:最近在做的這個生物案件調查的部份,我遇到很大的困難啦,因為之前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單打獨鬥,到3月3日禽流感整個事情爆發開來,我現在在做這個案子也被迫停下來,人家看到你就想說你可能要幹麼,假如說我有一個團隊的話,大家有共同想要做這個事情的時候,就不一定要我出面,我們大家一起來做,這樣子人家就不會聽到李惠仁就覺得是要來踢爆什麼,你在調查的過程會比較順利,我現在就遇到最大的問題啊,所以其實我覺得調查還是要有一個團隊啦!

蕭:所以你因為《不能戳的秘密》變成一個很紅的調查導演後,你也沒辦法自己調查了,人家都已經對你有戒心了。

李:沒有辦法,真的,很困擾。

蕭:被逼得一定要有一個團隊。 

李:對,可能不一定是說你真的去組織一個團隊,只是說要找到更多想要做調查的人,然後大家去分享這些議題,帶著大家一起做,因為我常常覺得說,如果有很多人要去做調查,有好的題目但我不方便做,我會把那個題目分享出來,看有沒有其他人可以去做,因為我們不需要去霸佔那個題目,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我不是今天看到一個好題目不捨得給別人家,我一定要自己做,不是,我們不可以這樣子,有好東西我們要盡快的找到人去做,我覺得這是重要的一個部份。

蕭:有的導演可能會希望遇到一個好題目就自己做,都沒有其他人來做最好。 

李:我倒是覺得說如果這個議題很重要,有人去做了,然後讓更多人關注,我很開心啊!因為我們要的目的就是這樣子啊!

蕭:讓這個東西被看見。 

李:對,不是什麼事情都要有我,不可能啊!我們就像是在還原拼圖,我相信每一個從事紀錄片工作者的人都會有不同的想法,我把這片拼圖拼上去了,原本是一個全部空的,我找到一片拼圖拼上去了,四個面,原本是你不知道要怎麼拼,可是我放到正確的位置,至少有三、四個面,大家能夠有更多的線索可以去連結,找到第二片、第三片,你第二片放進去了,更多,我們應該要去做這個工作,而不是說我要霸佔住,全部都我來做,這樣對社會是沒有幫助的。

蕭:像這次那個蔡崇隆導演號招的「那些年,他們一起搞垮了公共電視」,我跟你都有在拍攝小組裡面嘛,導演覺得這樣的合作方式如何。 


李:我覺得喔,它是一個很好的概念,用這樣的方式會遇到一個問題,因為有時候它還是回到一個非計劃性的拍攝,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因為小組裡的人都還要去賺錢或上課,要碰到剛好有時間才能夠去做,一些很重要的場合,也許碰到大家都沒有空,可是這個是不得不的一個最好的方式,在目前來講,是一個最好的方式啦!畢竟這個經費很少,那個錢根本不足以支應整個費用,真的。

蕭:團隊在調查上,好像也沒有辦法發揮去討論那整個議題,目前每個人參與都太少了。 

李:我覺得我們最大的一個問題是因為成員分散在北中南,太散了,你說要聚集在一起討論的時間太少,另外我們每個人都要去賺錢去支應自己生活的開銷,所以沒有辦法,我們的時間又被削減了很多。要碰在一起的機會就不是那麼多,否則的話,我們也可以透過很多科技,像skype或很多方式去做我們那樣的一個討論,可是我們時間都很少,為什麼?我們每個人都要去賺錢啊!

蕭:每個人都沒錢。 

李:對啊!因為很多紀錄片工作者都沒錢啊!我覺得一樣很好啦,因為我們就不是為了要賺錢,重點是這樣子,也是導演那份熱情啦!

蕭:因為不會賺錢,所以一定要有熱情,不然就不要做了。 
李:對啦,因為沒有熱情就沒辦法支撐下去啊!

蕭:如果這行很賺錢,就不一定大家都會有熱情了。 

李:欸對啦!可是假如說這一行很賺錢,那大家都來做這個事,那也不錯啊!對不對?

蕭:管他有沒有熱情,但是多生產一些有價值的調查嘛! 

李:對啊!假如說很賺錢,大家都來做,那很好啊!我覺得那個角度也很好啦,這個社會就很成熟了。

蕭:幻想! 

李: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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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社會公義獎規劃小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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