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ddenly, reality is coming-談走鐘獎與台灣紀錄片獎項的觀察

初始之光 The First Memory with You(2022)/圖片提供 女性影展

 

文/黃令華


有別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對「紀錄片」定義更加深掘的策展意識,台灣大小影展所架構出的「紀錄片獎項」的意義,可以如何理解?

 

這些紀錄片獎項已行之多年,在以特定不同目標為號召的各大影展間,幾乎沒有缺席。這些單元選映「與真實扣連」的紀實性影像,不僅是為了在投件參賽的作品中,將劇情作品與非劇情作品做出分野,也意在提供紀實類作品於電視、串流及當代藝術的展覽空間以外,進入電影院的展映機會。

 

在今年度高雄電影節與女性影展的台灣競賽紀錄片選片,直白地向我們展現了對台灣創作者鼓勵意味濃厚的海納包容,以及對既有影展「紀錄片獎項」分類定義下,拓延的可能性。此次搜羅了多種敘事性的紀實影像(Documentary),不只在選片的「類型」(genre)多元,亦看見競賽評選委員有意教育觀眾抑或點出紀實影像的多種影像語彙——涵蓋動畫紀錄片、實驗性強的單格底片短片、蹲點跟拍式紀錄片、訪談式電視紀錄片;其製作背景也從學生製作、獨立製片到公視紀實委託案,像是自助餐排開,你不能說影展只是在沾醬油,試著在「最佳紀錄片」項目的策略上保持政治正確,而或許可以想成,以教育或推廣為初心,試圖將這些長短不一、題材各異的紀錄片一並容納,給年輕的創作者舞台,給彼此一個機會,但又不令影展的統一調性至於走調。

 

為了不讓獎項形同虛設,每一年,大小影展都會選入一定數量的紀實作品(鮮少從缺或者取消),在產量本已相對劇情作品較少的紀實作品中,進入影展更像是獲得一次「讓議題發聲」的機會,這些選片的評審與投入影展的觀眾沒有捨棄過在電影院「經驗」電視紀錄片與實驗電影的可能性,只是共同選入競賽單元的紀實作品並沒有促發一場美學形式上的對話或探討,它的目標更像是資源的權力分配,獲得青睞的作品得以映演於大銀幕,而未獲青睞的作品也或許因為版權的限制與合約的規範,往往錯過了影展,就石沈大海,又或等著 Taiwan Doc 在一次次的海外影展投件過程中,被打撈回電影院放映場域。

 

1/5400・單格舞曲 Flight and Frame(2022)/圖片提供 女性影展

 

當然影展選片並不只是一意孤行地自我陶醉,每年各色各異的作品事實上仍呈現出台灣處在不同階段、對影像有著不同領悟與詮釋的創作者,仍持續不斷地行動。在這些作品之間,仍不乏不仰賴任何第三方的資金補助獨立完成的創作作品,它既非為學院而製作,也沒有核銷補助的委員會給予任何建議上的制約,張若涵的《1/5400・單格舞曲》與謝宣光的《初始之光》就是其中短小且形式相對自由的作品。儘管這些作品在實驗電影的系譜中並沒有開闢新路,卻也在這樣的策展意識下,與其他形式較為傳統的紀錄片歸納到同一單元,透過放映,創造觀眾身體感上的落差,提供一般不具有學院派經驗的觀眾認識紀錄片其擴展而出的多重定義。

 

長片《鑽石水族世界》以黃琇怡蹲點多年的跟拍方式紀錄台灣養蝦人的跨海生意,導演最後對被攝者的自白令人動容,卻又與主要敘事軸線脫鉤,影片缺乏觀點,卻又因為遠赴緬甸紀錄了這樣一位台商的創業之路,導演記錄文化的摩擦和時光的流動,仍填補台灣百工圖一塊尚缺漏的拼圖。儘管手法形式較為傳統,影像樸實,同時卻也因為題材孤冷、片長超過兩個小時,要動員觀眾買票入場看片,並不容易,那麼這個故事究竟要說給誰聽?這樣的紀錄片不見得適合網路平台,就算導演將全片上傳,也可能引發一連串紀錄片倫理的討論,究竟被攝者同意被拍攝的內容是否可以無痛轉載到網路上,又甚至串流的觀看方式,能否可能挽回更多觀眾,都是未解的答案。

 

而當你看到秀麗又炫目的作品《海與岸》以其特有的敘事節奏,同樣以側拍事件式的方式紀錄酒店小姐自籌的工會組織行動,你也會驚異影展競賽在選片的策略上,如此缺乏其對紀錄片形式一致的思考,而更加地凸顯了如菜市場擺攤式的策展方式,令人眼花撩亂又掌握不到影展本身對這個特定類別的反思與態度。
 

海與岸 The Hostes(2021)/圖片提供 金穗獎

 

 

如果遭受一些學院派論述語言影響的部分研究者同意,在艾利卡.博森(Erika Balsom)與希拉.佩萊格(Hila Peleg)主編的《跨領域紀錄片》(Documentary Across Discipline)導言中所倡 —— 「不如我們別再將紀實影像(documentary)想成是一種體裁或類別,而是一種批判方法(critical method),一種態度(attitude),是重視我們眼前多重又多變的現實一種參與且創造的態度。」

 

此時鏡頭不免轉向另一邊舉辦得浩浩蕩蕩的第四屆走鐘獎,由「上班不要看」發起主辦,如今已有不小規模的走鐘獎,也在技術類別設立了「最佳紀錄片」獎項,六項入圍,內容從回歸健美的魔王許家豪事件暨傳記式的紀錄短片。

 

這樣在新媒體時代試圖掀起一點漣漪的嘗試並不是以紀錄片創作者為本業的人第一次嘗試,從楊力州的「怪咖」系列,到個人獨資支撐的「其中短片頻道」,這些作品一方面企圖希望保守創作者對「個人藝術表達」的創作初衷,同時又希望以題材、人物、議題為號召,潛入廣袤無邊的網路世界試圖引起一點迴響,回收一些成本。不知道是因為掌握不到網路時代的溝通語言,又或是行銷策略上的失利,也許我們都同意事實上這兩件事是一體兩面,但那些入圍走鐘獎的紀錄短片就是硬生生地多出數百倍的觀看數量,影片的傳播與影響力不容小覷,盈利的模式與市場邏輯亦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這些影片如此隨時隨地的免費給你觀看,創作者的對藝術的轉向不再是束在特定學科話語空間的高閣,而是成為日常。

 

2022 第四屆走鐘獎

 

第四屆上班不要看所主辦的走鐘獎,最後將最佳紀錄片頒給了《魔王 | 許家豪【重返榮耀】健美賽事紀錄片 🔥 【健美傳奇 | SBD人物誌】》,這部紀錄健美經典好手上台的過程,片長僅十多分鐘的影片不難注意到影片是幾次的健身訓練側拍,加上比賽當天的抓拍,加上事後的剪輯,已經感動無數追蹤 SBD Taiwan 邱個頻道的老粉絲,甚至也觸及到一些原本僅是搜尋健身相關知識,進而認識到某個人物的故事。在Joeman與敏迪共同製作的紀錄片系列作品中,他們也決定走訪每月工作 400 小時的開台直播主「蝦愛橘子」,透過節目企劃慣有的觸發事件,讓蝦愛橘子作健康檢查,呈現角色的轉變與目標,而一直致力推廣殯葬業不同職人樣貌的小冬瓜,則以其「單程旅行社」的頻道節目,拍攝短片介紹從事孤獨死現場清潔的盧拉拉以及其訪談。

 

這似乎也是其他入圍影片的創作初衷,這些頻道自創台初期開始建構自己的觀眾基礎,不僅定期定量提供符合觀眾期待的節目內容,更透過滾動式與觀眾互動帶出的調整,逐漸累積出具有品牌區別的分眾客群。

 

「不只是單純的紀錄片,還曾經是大家童年記憶中的魔王,如今重新站起來,迎接光輝的一刻,素材與剪輯的整合很好,不只好看,更是感人。」這是邱個上台領獎時,走鐘獎請來的三金司儀賈培德說著這段話,這部短片之所以在網路上發揮它的影響力,正是因為它「不只好看,更是感人」,彷彿瞬間將台下本來興致昂昂參加拉回來二十一世紀以前寫實主義當頭的老路氛圍裡,我們不正期待這些作品要好看又感人嗎?這似乎還未過時,甫獲得金鐘獎一般節目類最佳導演的《下一站》,其獲獎的原因也是這麼寫道:

 

「一位癱瘓在床25年的重病者,尋求安樂死的真實告白,導演以平實不渲染也不退縮的態度,用每一顆鏡頭讓我們直視生與死的抉擇,但在無盡的痛苦與折磨中,但也呈現三位人物相互的體諒、愛與勇氣。」


 

在這些獲得大量觀眾吹捧、獲得權威的選片人支持的作品中,你不禁嗅到一些共有的氣味,在面對這些將「多重又多變的現實」置於上方的紀實作品裡,那共同備受推崇的態度是那我們帶給這世界一些希望吧,就像長期拍攝戰爭影像的艾德華・斯泰肯(Edward Steichen)感嘆,他從未在拍攝這些消極且令人痛苦的行動中成功讓人開始共同地反對戰爭,他想,或許此刻的結論是,該投身拍入一些積極且令人感到美好的事物,告訴大家這個世界的美好。

 

就像許多人對這些網路頻道乃至實況主的依賴,也像韓國愛豆精準華麗的妝容與舞蹈,正當自己的生活已經乾澀龜裂到已難以用自嘲或幽默來免對現實的時候,彷彿這些活躍在網路的虛構網紅朋友,可以帶給自己一點對世界美好的信心與希望,愛與勇氣,活下去的力量。

 

那,究竟是什麼讓走鐘獎的網路短片,被從「電影」的隊伍拉出,只能放在「網路影片」的範疇?又是什麼讓影展的主席反覆思索著是否應該將 TikTok 短片納入歐洲影展中,又讓歐洲各位大佬既跳腳又手掌心冒汗?

 

在這個時代,僅跨越五年的不同年齡層已經在截然不同的社群媒體上悠游,彼此幾乎難以對話,有人說臉書上只剩下需要發表長篇闊論的中年意見領袖仍死守著自己的演講花園,也有人說,串流平台與 TikTok 的英雄崛起揭示的就是「電影(院)已死」(Cinema is dead.),當歐洲各大影展都紛紛造起論壇,喋喋不休地談論著疫情後的解封,再也沒有年輕人走進電影院了,我們死去的電影跟電影院可以去何處哀悼?那,我們該如何重新去理解或期待這些多采多姿的影展,願意在「最佳紀錄片」或紀實類獎項上,利用其影展特有的彈性空間(不用因此成為紀錄片定義的劊子手或是提出道德誡律),既可以展呈傳統與實驗並列,又可以試圖融入新媒體向大眾溝通的訊息,如果影展所獲得的電影院資源是一個實驗場,何不將這樣的空間最大化,像從未以電影院為目標的作品招手,透過展映場域和作品的摩擦,製造對話?

 

寫文章的下午,在臉書上看到朋友轉貼了一個三年前的訪談影片,那是《幸福的拉札洛》導演艾莉絲・羅爾瓦雀(Alice Rohrwacher)在紐約電影節參與訪談的段落,她這麼說:

 

「當你看見特別美麗的事物時,你會忍不住說,這也太『假』了!而當你看見虛假的事物,卻又特別美麗時,你會想,那可能是真的。於是我們不斷地不斷地在造假上努力,直到看見真實從中誕生,突然間,現實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不過後來她還說:「當你愛上了某件事情,或者每個人時,你會突然記起,你會想『這真是太美了,你讓我想起了什麼,某個我說不出來的事物』,就像在這部電影裡,某件事情被我記下來了。因為影像,是我們正在創造的『集體記憶』,我們創造記憶,不管是這些地方、臉龐、動作⋯⋯ 那些我們記得的,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卻總是試圖⋯⋯ 因為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有其相似性的基礎。」

 

在面對我們的觀眾已經截然擁抱全然不同的閱聽經驗的當下,影展的責任是繼續保護電影,還是試著去拆開、建構、面對新的集體記憶,新的閱聽經驗,還是說我們將這樣的責任或任務留給走鐘獎就好呢?我們是否會想,因為對於那些 youtube 頻道的收看觀眾來說,「我們」這些走入電影院的觀眾與他們不同,我們所擁抱的「美」所認識的「藝術」不同,他們或許會繼續走鐘,而我們也繼續為彼此鍍金,然而,這中間記憶跟閱聽的落差,卻又是怎麼產生的呢?台灣各影展的紀實影片獎項,有無機會越過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或許,試圖去挑戰和談論,那我們仍需要用手去指,還說不清晰的電影邊界呢? 



《紀工報第五十八期》當直播遇上「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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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 Hsieh

Ruby HSIEH I Hsuan 謝以萱 is a curator, researcher and writer based in Taipei, Taiwan. https://hsiehih.com/ 長期從事影像書寫、推廣、策展工作。持續關注當代東南亞電影與文化產業,相關評論、採訪文章散見各藝文媒體。 Email ruby761116@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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