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無恙》:愛的囿限


《未來無恙》(Turning 18,2018)/圖片取自 台灣電影網


文/胡慕情


細細看了片子幾次,始終缺乏述說的慾望,或說,難以掌握一錘定音的語調。按理來說不會,畢竟這部紀錄片再度引發倫理討論(如何保護未成年受害者),而一些原住民朋友被激怒,將其形容為升級版的《水蜜桃阿嬤》。正面的評價當然也有,部分朋友十分激賞甚至感動,亦有社工認為這部片刷新其對紀錄片的看法。但《未來無恙》(Turning 18,2018)使我困窘。
 

初始輝珍的家出現時曾被打動。觸動我的不是空間的頹荒感,而是被攝者的自覺。無論她懂不懂被攝影機觀看的意義,無論她是否明白「這樣的家」意味什麼,她的態度早已顯示她「在」承擔。因為折磨過所以知道,因為歷經過所以明白,可以平鋪直述對外人展示自己的日常,少女早在鏡頭記錄前就已成長。那股強大的力量無需煽情的配樂或解說,導演賀照緹成功捕捉少女透澈的眼神及接受夾縫求存的平和。
 

那畫面後接著一酒精成癮的瘋癲母親,搭配同為女性的雜貨店老闆的話語編織出一幅單親女性的沉重負荷。至此都好,那句「我喝酒我有離開你們嗎」是刺點。以為會這樣開展下去,結果並不。
 

再度被標籤化的原住民


賀照緹將少女迎向命運的過程作為敘事的主要核心。她希望觀影者看見。不僅看見導演觀點的結構面向,同時要觀影者看見被攝者的力量——女孩如何面對這樣的苦,如何逃離,又如何被牽拉回來。儘管賀照緹自覺,「我不能只做一個好看的故事。」但觀看傷害的距離總是很難拿捏,賀照緹再度被貼上了消費少女的標籤。
 

消費這個尖銳的詞彙讓我回想起這個書寫計畫的最首篇:吳耀東的《Goodnight & Goodbye》。吳耀東因拍攝對象的特殊,受吸引而喪失主控權,使他選擇直接處理導演與拍攝者的關係而因此遭遇倫理挑戰。《未來無恙》中兩位少女之於賀照緹也有同樣的引力。只是相對吳耀東於記錄中棄守所有社會學分析,在播映前已意識到可能會有類似挑戰的賀照緹,試圖解釋結構箝制,希望「每個畫面都要『社會性的看』」。
 

兩位導演面對問題的方式極為懸殊。吳耀東對此提問依然保守、充滿自我質疑,於是他赤裸坦承自身的無能。賀照緹則認為這個問題困難,但她努力回應。賀照緹最後給出的答案,是「輔佐著長大所需的力量,便是溫柔理解的陪伴。」而這個答案的來源,應對著「我想知道這些孩子的支持系統在哪裡?這可能是最早的提問。」
 

扣連這個提問,她去追索女孩們為何生活至此。或是體諒少女的母親,對於母親的是非她輕微帶過,並選擇在片中使造成傷害的男人缺席,而以龐大的歷史因素來支撐她的論述。然於記者角度來看,這樣的選擇實有扼傷。片中主角有著跌宕遭遇,人生實難,她們毀壞的生活從記者角度看來卻不特別。
 

「不特別」並不指涉這類題材是否值得拍攝:不特別的另層意義是普遍,普遍與結構即有關聯。最直覺的倫理爭議(凝視傷害)若處理得當,往往不是問題,而能撼動現有僵化狀態。我期待蹲點已久的導演對此點進行複雜的處理,但賀照緹取得少女在攝影機前對自身命運的坦白,卻使用了陳舊的觀點作為理解或是帶領理解的路徑。
 

獨力撫養多子的單親媽媽、少女帶小孩、酒精成癮、家內性侵,這樣的悲傷文本,曾是我外婆在建基煤礦的經歷,數十年後,西部平原亦多有類似案例,甚至發展成殺子。原住民族群遭家暴的比例於現有統計確實遠比漢人多,但若計入新移民,她們比原住民更加弱勢。
 

意不在說,選擇拍攝對象得去注意統計數字多少,或誰最被噤聲的弱勢比較。而是若非要討論結構,主角的各種遭遇可能更關乎家庭(血緣)與性別的束縛。素材不會全部都被置放入片中。但我疑惑男性的缺席。紀錄片行進到資料畫面的穿插時,開始理解原住民朋友的憤怒。
 

紀錄片中,導演對於少女的遭遇,雖對貧窮或酒癮等元素有所關照,最後卻都被收納於原住民被殖民的龐大歷史框架中。個人遭遇的去脈絡化被輕而易舉地嫁接到族群的命題,原住民反而因此再度被標籤化。
 

面對質疑,導演這樣回應:「通常紀錄片都是在處理主流社會沒有注意到,較邊緣的議題。決大多都是痛苦的。這時就會觸及到紀錄片倫理問題『是不是在消費別人的痛苦?』這幾乎成為一種直覺的連結,是一種廉價的評論。」
 

一直以來的態度,是紀錄者無需取悅,也不可能取悅所有人。甚至某些題材的紀錄無論如何都會引發冒犯,或必須勇於冒犯。對於導演能不能夠採取這樣的觀看視角是個無需討論的命題,真正需要被處理的倫理隱晦帶,更多是在記錄者與被記錄者之間,他人無可置喙。


「被安排的」愛的揭露 


開篇提及,這篇書寫的困難在於難以一錘定音,因從影像的處理中,的確看見了賀照緹的謹慎與努力,然而她對於已然介入的拿捏顯然有所游移,這使得她所謂「社會性的看」,某程度背離了這個族群對於自身狀態的理解。
 

現代化國家對於這些案件於原鄉的處遇是否適宜,一直有諸多討論。賀照緹在片中的資料畫面穿插,雖可視為對殖民者的批判,但並未鑿開現實的冰層,反而容易落入非此即彼的窠臼。白話來說,酒癮或許源於貧窮,那麼原鄉的貧窮如何解決?殖民帶來的破壞或許是原因,但全然地去殖民於現實是否真的有所可能?若相信「養大一個孩子需要舉全村之力」,那麼,全村之力的著力點在哪裡?全村之力的凝聚,是否僅有對抗直觀的殖民力量可以達成?同樣,若相信「養大一個孩子需要舉全村之力」,影片最後的核心為什麼收攏於狹隘的「家」?
 

換句話說,制度所凸顯的狀態指出跨文化工作的困難,同時也挑戰了原鄉「確實已經遭遇現代化」後,不同個體對於跨文化情境的理解。因此導演的回應使回應觀看變得困難。這樣的詮釋姿態,畫出一道防禦的疆域,使這部片重新落入道德選擇的誤區。甚至於,難以對導演所謂的「陪伴」說,提出挑戰。
 

輝珍在片中對於用酒有所質疑。她對於伴侶的選擇也有自己的意志。這些情境都使我想像她挑戰「完整家庭」的可能。愛是否必得通往現今主流(包括同志婚姻)定義的家?人如何拿捏傷害與原生家庭的距離?如果原鄉的文化差異是個命題,文化於此的選擇又會造成什麼差異?以記者視角出發,這些問題,會是提出「我想知道這些孩子的支持系統在哪裡?」之前想探索的。
 

對於一個長年與酒精成癮者生活的女性,我亦困惑,女孩的堅韌,真的是在陪伴之上茁長的嗎?殘破的人能活下,多少都倚賴著陌生人的善意。但在愛與恨意的困頓掙扎過的人都將清楚:是還不想死的意志讓人活著。
 

於是,賀照緹要輝珍與她母親寫信給對方的橋段那麼挑動我的敏感神經。對許多觀影者來說那或許是感動得不得了的一幕,但這畫面使我想起另一部紀錄片《日常對話》中導演與她母親的自我揭露。或與個性有關,這種愛的揭露形式總讓我倍感不適。
 

兩部紀錄片的揭露都是「被安排」的,這必然是獲得了被攝者的同意。且這同意很大程度都基於「愛」。《日常對話》裡是母對女的愛。《未來無恙》裡我所感受的,則是乾女兒(輝珍)對乾媽的愛(賀照緹)——這裏並非指輝珍對生母沒有愛意。而是,輝珍是個懂得怎麼活下去的女孩。活下去意味著與周邊的關係取得妥協,這在賀照緹拍攝她於社工互動時即可一窺究竟。而若輝珍與賀照緹的關係如賀所述那樣緊密,少女於機構裡做這番陳述,踩踏的基礎為何?是賀照緹拒絕了她稱呼「媽媽」之後?抑或是她決定稱呼賀照緹為「媽媽」之前?
 

賀照緹剪入這段(暴露自身)使我感覺混沌。若對照賀照緹對這部片的詮釋,這段顯然不會是對於自身的批判,而更凸顯了輝珍的孤絕——她要回應那個說著「我原諒妳」的母親,但究竟輝珍需要「被原諒」什麼呢?
 

片中有兩次問及輝珍對家的想像。我相信這是輝珍心裡的畫面。但歷時七年的拍攝與磨難,這樣的想像,不會有任何變動嗎?是這疑問讓我對賀照緹那段介入感覺驚悚。輝珍最後選擇聽從母親的話,放棄傷害他的人獲得司法懲戒的可能,究竟是基於愛,還是基於,她終於明白:每個人都會離開。而血緣會痛,卻是必須承接的,躲不開的運命?
 

少女確實堅韌、勇敢,如戰士一般,但那是否真的與陪伴有關?片尾是兩位少女的近況,輝珍的母親罹患末期肝癌,她在城市裡工作負擔母親的醫療與生活費。輝珍某程度複製了她的母親。我想著片頭輝珍的母親那句「我從未離開」。但會不會,其實離開才是更好的。




Ruby Hsieh

Ruby HSIEH I Hsuan 謝以萱 is a curator, researcher and writer based in Taipei, Taiwan. https://hsiehih.com/ 長期從事影像書寫、推廣、策展工作。持續關注當代東南亞電影與文化產業,相關評論、採訪文章散見各藝文媒體。 Email ruby761116@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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